惜惡憫貧媛兒講古,見縫插針緋玉求婚(1 / 1)

過了幾日,薛母讓薛蟠帶上厚禮,上門拜見文生。

林如河、林如湖見文生儼然以黛玉的親兄自居,又是收親家禮物,又是出面代管家業的,一個個眼熱起來,等薛蟠一走,就上門鬨了一陣,硬說文生吞沒了薛家的聘禮。

第二日,薛蟠又給林如江家送禮,林氏兄弟愈發心酸眼熱,眼巴巴在自家等了好幾日,卻毫無動靜。

林氏兄弟急了,找到文生,逼著這位現任族長去薛家聲討,不能厚此薄彼。

他們在文生家坐地抗議,薛蟠卻帶了禮物上門,林氏兄弟回家,隻看見滿院的東西,聽他們女人說,這遠遠不是聘禮呢,薛蟠放言聘禮到時候至少得擺滿兩條街。

林如河、林如湖心花怒放,自己跑到知府衙門找薛虹答謝不算,還另外逼著兩位夫人,三不五時地去林府探望黛玉,使得黛玉不勝其擾。

好不容易送走兩位奶奶,黛玉先長出了口氣。

謝媛兒笑著打趣黛玉:“想到這兩位爺,也與你一般姓林,當真讓人不可思議!”

黛玉啐道:“也不知他們前幾年在外省經曆了什麼,這樣丟人現世的。我父親當日就該讓人好好訪查一番,隻接了大哥哥回來才好。”

謝媛兒歎了一聲,道:“我隱約聽你大哥哥說過,自從你高爺爺襲了爵,他們這一支便分了家產另過。也曾想過科舉入仕,奈何屢試不中,他們祖父便棄仕經商,掙得好大一份家業,咱們這幾位叔叔,幼時家裡都是闊過的。”

黛玉拉在亭子裡坐下,道:“既講了古,嫂子坐下慢慢說,仔細累著。”

謝媛兒笑道:“不妨事,等你到時候就知道了,適當走動一下,對將來生產好呢!”

黛玉紅了臉,轉過身去:“說故事呢,如何扯到將來,你不說,我回房去了!”

謝媛兒忙拉著她,勸道:“動不動回房做什麼?怪悶的!其實天氣好的時候,多出來散散,曬曬太陽,對你身體有好處。這一時入了秋,聽紫鵑說你睡得不好,總是咳醒,也該告訴虹哥兒,給你找個大夫才好!”

黛玉道:“我這兒還有藥方子,照方吃幾劑藥就是了。他這一向怪忙的,可彆去擾他!”

“他是誰?”謝媛兒笑得促狹,“好好的,哪裡出來個他來?”

黛玉一跺腳,嗔道:“不和你說話了,還大嫂子呢!沒說兩句就要打趣人!”

謝媛兒收了笑意,正色道:“雖是玩話,卻是真心呐!他是你將來的夫婿,要和你過一世的人。你若身體不好,第一個受害的可不就是他?這會兒讓他找個好大夫,仔仔細細地給你調理好了,豈不對大家都好?”

黛玉捂著臉,從指縫裡笑道:“你到底要不要講古了?一個勁兒地‘他他他’的,我都快不認得‘他’這個字了。”

謝媛兒聽她當真害羞了,也不再說,繼續最初的話題道:“我公公,還有這三位叔叔,自小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他們的父親是一對兄弟,有一次,出門走生意,做哥哥的被盜賊殺了,弟弟好不容易得了性命,竟嚇瘋了,丟了貨物,獨個兒逃回家裡,請醫問藥,總也治不好。”

雪雁帶著兩個小丫頭送上茶來,謝媛兒接過,喝了一口,接著道:“有一天夜裡,大家夥兒睡得正熟,那位叔爺爺突然發起瘋來,用屋裡火盆,引著了床上帳子。”

聽到險處,黛玉忍不住驚呼一聲,手中的茶幾乎掉在地上。

謝媛兒拉住她的手,講了下去:“那一夜,正是寒冬臘月天氣,乾燥,且掛著北風,火勢一下子起來,把整個府邸燒去了大半。仆人、丫鬟、婆子更是死傷了許多。他們兄弟四個,被搶了出來,三叔、四叔、五叔年紀小,唬破了膽,從此對出門做生意生了怯意,可不隻得坐吃山空。”

她歎了口氣,接著道:“我公公倒是能乾,可惜天不假年,青玉還在我婆婆肚子裡,就染病去了。你大哥又是那樣體弱多病的,雖考了秀才,到底不濟事,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叔叔搶了家底去敗光。”

說到此,謝媛兒看著黛玉,摩挲這她的手,滿是溫柔感激地道:“若不是你父親有心,他們可能早就流浪街頭、乞討為生了,回到蘇州,看你們這一支還是鐘鳴鼎食之家,哪裡不眼紅?心理不平衡之下,作出這些沒臉的事兒,也就可以想象了。”

黛玉點頭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古話誠不欺我。”

她歎息一回,省起一事,握著謝媛兒的手,輕聲道:“大嫂子,你的親事是我父親促成的,你可怨嗎?”

謝媛兒柔柔一笑,嗓音卻是堅定的:“為何要怨?我感激大伯還來不及呢!能和你大哥在一處,便是路邊討飯,我也甘之如飴!”

蘇州地處南方,一進入秋季,就連綿下起雨來。

黛玉的病,本就是春秋雨季多發一些,今年因林如海新喪,愈發添了一層惆悵。

謝媛兒看她懶懶的,總吃不下飯,每日有大半日都得歪在床榻上,斷斷續續地咳嗽,照方子吃藥越來越不濟事,請了幾個大夫也不見效果。

她心下有些發慌,便讓人去告訴文生,轉給薛虹知道。

因預備聖上南巡的事兒,薛虹這一向忙了個焦頭爛額,聽說黛玉病了,更是心急如焚,連著去看了幾次,請醫問藥不說,又求母親過去暫住照管。

到蘇州後,他曾派人到處找過那位姓紀的神醫,卻全無線索,有聽說行蹤的,一問之下,至少是在兩年之前。

薛虹幾乎把能使得上的人都撒了出去,甚至是正遊山玩水的薛蟠、柳湘蓮,也被他發信派了任務,在整個江南地區到處尋訪名醫。

如此斷斷續續過了半個月,醫生看了有一打,黛玉的病卻沒什麼起色,反而日漸沉重下去。

薛虹憂心忡忡,一時竟有些疑心是不是因為自己留任蘇州,使得黛玉羈留南方,未如前世般及時回到大觀園的緣故。

這一日,又得了關於紀神醫的消息,說是他在蘇州有遠房親戚。

薛虹安排好公事,親自帶著洗墨跑了一趟,卻是撲一場空,那知道消息的老婆婆眼瞎耳聾,問了半日,沒有一句有用的。

薛虹心底煩悶,回程時恰好路過文生家裡,便抬腿走了進去。

文生正在廊下讀書,抬頭見薛虹身上濕淋淋地進來,嚇了一跳,忙引他到自己房裡,拿出乾衣服給他換了。

薛虹未及開口,先連打兩個噴嚏。

文生出去叫人煮薑湯,竟一個人也找不到,林二嬸帶著緋玉、小丫頭糖花兒去林如江家瞧林三奶奶的病,都還未回來。

他隻得自己到廚下生火煮水,切了細細的薑絲放進去,看著熬起來。

薛虹裹著文生的被子坐在床上,想到黛玉前世就沒活過十七歲,若不能根治她的病,今世就算儘力讓她諸事如意,隻怕也剩不下三、五年的壽命 。

若當真如此,自己一人活著,還有何趣味?

正心酸難忍之時,忽聽門口有人笑道:“堂堂知府大人,竟然也會背後流淚呢?”

他抬頭,見緋玉穿著粉紅色衫子,係一條紅豔豔的石榴裙,咬著手帕,單腳踩在門簷上,正隔簾看著自己笑呢。

薛虹忙拭了淚,規規矩矩地坐起身來,向緋玉道:“二妹妹好,我這會兒不方便,請妹妹到彆處屋子坐吧!”

緋玉一甩帕子,竟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徑直坐在床頭,笑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姓紀,對嗎?”

薛虹本要起身避讓,聽她這樣說,不覺怔了怔:“你如何知道?是了,必是大哥哥告訴過你。”

緋玉搖搖手,輕聲道:“不是,我今日真個聽到了這位紀神醫的行蹤!”

薛虹拱手道:“既如此,還請妹妹賜教!”

緋玉咬著嘴唇,慢慢道:“這位紀神醫,能救林妹妹的病,是不是?你剛剛在這兒流淚,也是為了她,對不對?”

薛虹正色道:“林妹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這一世,自然隻會為她流淚!”

緋玉垂了頭,半晌不語。

薛虹急了,催道:“這位紀神醫到底仙蹤何處?還請妹妹不吝賜教!”

緋玉抬頭,看著他笑道:“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告訴你!”

薛虹心底一驚,想著她是個姑娘家,必不會提出什麼直白的要求,便道:“你說說看!”

緋玉看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娶我!”

薛虹活了兩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不避諱的女孩子。他冷了臉色,道:“這種話,我勸姑娘還是不要再說了!”

緋玉急道:“不讓你娶我為正妻,隻要有個名分,讓我跟著你就好!”

薛虹掀開被子,下床站在門口,輕聲道:“看在林妹妹和大哥哥的面子上,這話我隻當沒聽過,請姑娘自重!”

緋玉冷哼一聲,道:“我光明正大追求自己的幸福,哪裡不自重了?”

薛虹閉口不言。

緋玉終究是個年輕姑娘,撐不住流下淚來:“難道你,不想知道那位神醫的行蹤了嗎?”

薛虹目不斜視,道:“你既是今日得知,消息來源不外是街上繡鋪、家裡仆人,還有你今日去過的林三叔家。便是還有彆處,我讓人一家家訪問過去,有何難哉?”

緋玉流著淚笑了:“是了,你這麼聰明,這點兒事兒怎麼難得住你?我也不枉做壞人了!林妹妹能好,也是我們林家人的造化。”

她走到門口,在薛虹面前停住,輕聲道:“你快去三嬸那兒吧!她有個遠方侄女,三日前來的,給她診病,甚有奇效。我今日和三嬸閒聊起來,才知道那姑娘就姓紀,你到處打探的紀神醫原來竟是三嬸的一位族兄!”

說罷,掀起簾子,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