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聚餐與短片節 他甘願給自己套上韁繩。……(1 / 1)

李正宰回到片場時, 休息時間就快要結束了。薑如初被金榕華叫到身邊,和攝影師一起討論下一場的分鏡劇本。

他走到幾位主演聚集的地方,劇本被隨意地放在桌上, 李正宰隻模模糊糊聽見幾個字,不過他們在談論的顯然不是電影劇情。

“你們在聊什麼?”李正宰拉過一把椅子,笑著加入了進來。

他在這幾個人中是名副其實的大前輩, 河政宇的出道比他晚了整整十年, 其他人就更不必說。朱智熏連忙挪了下椅子, 給李政宰讓出位置。

“沒什麼。”、“在聊如初姐姐。”

河政宇和金香啟同時開口,答案卻完全不一樣。

金香啟疑惑地看了一眼前者,但也沒太在意。河政宇有時很喜歡開一些玩笑,雖然她經常不太能聽懂他這個年紀的小幽默。

“如初姐姐剛回來, 又被導演叫過去了。”金香啟歎了口氣,“她每天都好忙啊。”

薑如初加入劇組時, 金榕華本來沒打算給她分配多少工作,但他漸漸發現自己這位小師妹能力真的很強,有她在身邊,很多事情的效率能夠提升幾倍之多。於是他也就放心給了她更高的權限,任由她來插手整個劇組的統籌事宜。

有意思的是,薑如初雖然忙碌,她身上卻從來不會出現緊迫感。金香啟每次看到她手中拿著文件夾走過, 都覺得那就是她想象中的女強人形象——優雅、強大、遊刃有餘。

她本來是討厭看到彆人吞雲吐霧的,但那次偶然看見薑如初靠在樹後抽煙,金香啟卻忍不住盯著看到入迷。

“忙一點才能積累更多經驗。”李正宰說道, “她以後要做總導演,負責的事情比這還要多。”

“所以要加油趕緊拍完,讓如初xi早點下班, 我們還能一起去吃晚飯。”朱智熏的話引來其他人的注目,他繼續說道,“你們忘了嗎?今天早上金導說如果咱們收工早就一起出去聚餐來著。”

“對哦。”金香啟早上起得太早,所以迷迷糊糊地沒聽清,不過朱智熏一提她就有了模糊的印象,金榕華導演好像確實這麼說過。

河政宇調侃,“怪不得你今天NG都少了,就等著晚上被請吃飯呢吧?”

朱智熏聳聳肩膀,“被你發現了。”

金香啟對劇組聚餐興趣不大,她還沒成年,喝不了酒,隻能看著其他人推杯換盞聊得火熱。不過如果薑如初也來,她倒對晚上的聚餐有所期待了。

沒過多久,劇組的工作人員來請演員們過去補妝。河政宇站起身來,撣了撣衣服上的褶皺。李正宰也跟著站起,準備隨工作人員離開。

“什麼味道這麼香?”金香啟忽然聳了聳鼻子,“像是玫瑰味。”

“很香嗎?”李正宰抬起手輕輕聞了幾下,無奈地笑笑,“是粉絲送的護手霜,我今天才第一次用。”

河政宇也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隨口說道:“還挺好聞的。”

……

在薑如初看來,聚餐這種社交活動毫無意義,她對演員們的日常生活完全不感興趣。反正不管他們私底下有什麼愛好,隻要在她的片場就必須按照她的規則活著。但金榕華說協調劇組人員的關係也是導演工作的一部分,於是強烈建議她也跟著一起來。

“不要小瞧聚餐這種場合,有時候很多有趣的想法就是在酒桌上聊出來的。”金榕華向她傳授著自己的經驗,“我還聽說過有導演直接在劇組聚餐時和製片人直接敲定了下一部電影的故事。”

他見薑如初依舊興趣缺缺,說起了她下半年就要開始籌備的長篇電影,“據我所知,KAFA要求學生得在第二年拍一部長片對吧?”

薑如初抬眼看向他,這讓金榕華心裡升起一股成就感,他看了看不遠處的另一位製片人,又看了看還沒跟上來的演員們,低聲說道:“你如果需要演員的話,咱們組裡就有最好的。”

金榕華的確可以這麼說,因為不是每個劇組都能一下子找來兩個忠武路影帝。他是真心把薑如初當成師妹,才會提點她去發展自己的人脈。

薑如初接受他的好意,不過對於他剛才的那句話,她有些不一樣的看法。

“我不需要最好的演員,我隻要聽話的演員。”年輕導演睫羽微動,遮住目光中濃鬱的冷漠。

她對上金榕華怔愣的眼神,平靜地說道:“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即使是影帝也一文不值。”

……

金榕華直到在餐桌旁落座時還在思考著薑如初對他說的那句話,他發現自己還是不夠了解這位小師妹,又或許天才的想法就是和普通人不同。

金榕華本身也是十分成功的導演,如果你到街上去隨便詢問一位路人他最喜歡的導演是誰,對方大概不會說出金榕華的名字,但如果你提起金榕華拍過的電影,對方一定會恍然大悟。

金榕華拍出過韓國影史中觀影人次排名第二的影片,他卻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天才,也不覺得他有資格和忠武路那些偉大的名字相提並論。可當薑如初說出那句話時,他從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傳奇導演的影子。

金香啟是和經紀人一起來的,她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金榕華旁邊的薑如初。經紀人輕推了一下她的後背,這孩子在車上還念叨著要和薑如初變親近,結果一見到真人就害羞了起來。

“導演,如初歐尼……”金香啟不好意思地上前打了招呼,她猶猶豫豫地看著薑如初,詢問道:“我能坐姐姐旁邊嗎?”

薑如初“嗯”了一聲,女孩就歡天喜地地拉開了椅背。

其他演員也陸陸續續到了,河政宇繞了半圈,坐在薑如初的對面。

“如初xi是第一次來這家餐廳吧,我推薦你他們家的烤牛肉拌飯,味道相當不錯。”河政宇自然地用餐廳菜品打開話題。即使薑如初表現得不冷不熱,他也不覺得尷尬。

河政宇本身的性格和他在熒幕上表現出的不太一樣,他不高冷,也不霸氣,能和劇組裡的所有人相處愉快,這也是他的個人魅力之一。

從這方面來看,他和李正宰有些相似。

這樣的相似讓他們成為了朋友,可當他看到李正宰笑著叫出薑如初的名字時,河政宇又有些微妙的不快。

李正宰笑起來好像比他更有親和力,而且因為片中造型的緣故,李正宰沒留胡子,這讓年紀更大的對方看起來反而比他年輕。

河政宇以前很少會拿自己與其他男人比較,他沒有競爭欲或是虛榮心之類的東西,但在此刻,他產生了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

他希望薑如初能把看向李正宰的目光轉移到自己身上。

羅素說,人類最基本的欲望之一是“看看我”(注)。

河政宇卻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情緒。

李正宰拉開了金榕華旁邊的座位,他先是和導演聊了幾句有關今天拍攝的事情,隨後將話題引到了薑如初身上。

金榕華很樂意談論自己的這位師妹,他很快打開了話匣子,“如初過些日子要去參加棕櫚泉短片電影節,她的短片入圍了,說不定這次能拿個獎項回來。”

金香啟崇拜地望向薑如初,“姐姐好厲害啊。”

朱智熏也跟著說道:“我聽說想進棕櫚泉很難,如果能獲獎就更不容易了。”

薑如初對於稱讚反應平淡,她在學院裡聽過太多類似的話,其中有真心也有假意,不過她都不是很在乎。

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一定會覺得她的表現十分傲慢。但在場的人都把她的傲慢看成了理所應當。

李正宰剛要開口,卻有另一個人搶了先。

“要是如初xi的作品真的在棕櫚泉短片節獲獎,我能不能提前預定一下未來男主角的位置?”

河政宇帶笑的聲音引來了對面幾人的視線,他也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了高傲美人吝嗇的一瞥。

薑如初慢條斯理地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河政宇看著她在透明杯沿上留下模糊的唇印,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我的男主角很難當。”薑如初放下杯子,唇上沾染了幾分水潤,令人移不開視線。

金榕華生怕薑如初把之前對他說的那句“即使影帝也一文不值”真的說給旁邊的兩位影帝聽,他連忙笑著打圓場,“如初現在還沒開始考慮選角的事,等她打磨好劇本再說也不遲。”

“政宇在開玩笑呢。”李正宰說道,“不過說不準我們以後真有合作的可能。”

金香啟本來也想加入這個話題,但她的注意力被一個奇怪的小細節吸引了過去。

“如初姐姐手上怎麼有和李正宰前輩一樣的香味?”

女孩子無意識地自言自語,她話音剛落,整個包廂莫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過了幾秒鐘,李正宰才笑著開口:“大概是我的護手霜留香太久了,我還以為過了這麼久香味應該散得差不多了呢。”

沒有人問為什麼他們會用一樣的護手霜,李正宰沒有解釋,薑如初就更懶得說明真相。

劇組聚餐就這樣在十分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金榕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就是再遲鈍也看出了這氣氛的根源來自於他那位魅力驚人的師妹。

他倒是沒像其他人一樣誤會薑如初和李正宰的關係,已經拍了十幾年電影的資深導演隻是想到了他之前為了說服薑如初參與聚餐時找的借口。

薑如初的確很需要協調劇組人員關係的能力,不然一部電影拍個幾個月甚至一年,劇組裡的男演員還不打出狗腦子來?

***

距離上一次聚餐過去了一周多的時間,《與神同行》的片場倒沒發生金榕華擔心的事情。隻是薑如初請假沒來的那天,大家似乎都很關心她的去向。

“如初去美國啦,等到影展結束才會回來。”又迎來一個打聽薑如初去哪了的人,金榕華頭也不抬地回答。

“啊?那我今天聽誰的?”對方迷茫道。

金榕華這才發現問話的人不是薑如初的愛慕者,而是他的副導演。他腦門上冒出一個“井”字,把分鏡劇本卷成一個筒敲在對方腦袋頂,“你傻了啊?當然是聽我的!”

他生性隨和,極少在片場發火。金榕華本以為副導演會被嚇到,卻沒想到那家夥居然十分習慣地接受了。

“導演,你剛才那句有薑導五分的氣勢了。”副導演繼續在金榕華雷區蹦迪。

後者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再多嘴就給我出去!”

副導演一邊憋笑一邊接過他手中的分鏡劇本,準備去安排攝影和燈光組,“導演厲害,現在有七分了。”

……

薑如初提前一天把家裡鑰匙交給了崔宇值,她沒有選擇把Nala送到對方那裡去,一是因為它不太擅長和其他小狗相處,二是因為Nala需要時間適應陌生環境,它本就不喜歡和主人分開,如果再被送到彆人家裡,很有可能會鬱悶得絕食。

崔宇值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杜賓犬,等到薑如初已經把所有要求交代完了,他卻還是磨磨蹭蹭不想離開。

女人靠坐在沙發上,眉目清冷,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眼尾,又莫名拉出一道曖昧的陰影。

“如初明天什麼時候去機場,需要我開車送你嗎?我聽朋友說工作日打車很不方便。”他目光期待地看著她,希望自己還能幫上忙。

然而薑如初拒絕了,“明天有人來接我。”

崔宇值失落地“啊”了一聲,“我應該早點問的。”

外面天色暗了下來,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了。這麼晚的時間還呆在年輕女孩子家裡是非常失禮的事情,可是崔宇值總是想再多看她一會兒。

杜賓犬困倦地趴在薑如初腳邊,打了個哈欠。

它疑惑地看著崔宇值,不知道這個人類怎麼還呆在這裡。

“你還不走嗎?”薑如初瞥向一旁坐得後背都快僵硬了的年輕男人,崔宇值站起身時的表情有點像是在公園還沒玩儘興就被主人牽走的杜賓犬。

他語氣低落地同她告彆,出去後還呆呆地站在花園外面看了很久。

窗上影影綽綽的模糊身形隻停留了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他視線當中,崔宇值沉默地垂下頭,踢走了一塊路邊的小碎石頭。

“沒關係,這樣已經很好了。”他對自己說道。

這樣已經很好了。

薑如初無疑有讓人一見鐘情的資本,她的美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玩的。崔宇值不認為自己有資格成為她的獨一無二,但哪怕隻是漫不經心的垂憐都足夠讓他感到心頭顫栗。

樸敘峻忍受不了薑如初的控製欲,可他不一樣——他甘願給自己套上韁繩。

……

棕櫚泉國際短片節是北美影響力最大的短片電影展之一,在短片電影界的地位就如同聖丹斯電影節之於獨立電影(注2)。

薑如初這次的作品入圍的不僅僅是學生短片獎,還有非學生競賽單元,所以隻有她得到了學院的旅行資金支持,而李琮賢需要自己付機票和酒店的錢。

棕櫚泉位於加州南部,他們兩人要坐10個小時的飛機從首爾到洛杉磯,之後還要坐車前往目的地。

薑如初和李琮賢的座位挨在一起,男人剛幫她把行李放好,忽然有一位空乘人員走到他們身邊。

“這位小姐,頭等艙有一個空出的座位,我們這邊願意幫您免費升艙。”

李琮賢疑惑地說道:“可是剛剛我看到前邊已經坐滿了,是不是搞錯了?”

空乘笑容甜美,“沒有呢,我剛才和乘務長確認過。”

李琮賢沒有多想,隻覺得是薑如初比較幸運。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年輕女人,溫聲道:“那你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就行。”

薑如初隨空乘員來到飛機前端,她看了眼對方口中那個“空出的座位”,心下了然。

“那個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去哪了?”

空乘員愣了一下,被薑如初篤定的語氣問得有些發懵。她下意識地瞟向旁邊座位上的男人,後者無奈地放下手中的報紙,笑了笑,“他去後面的座位了。”

“多少錢?”薑如初挑眉。

“買下他的座位花了兩千萬韓元,給這位小姐的小費是五百萬。”男人對上薑如初審視的目光,嘴角噙笑地把他花的錢一筆一筆都說清楚。

他大概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白襯衫的袖口挽起,看起來有幾分隨意,但光看質感就知道這件看不出品牌的襯衫價格不菲,手腕上昂貴的手表更是彰顯著穿戴者的品味與財力。

“那位先生的機票是公司訂的,價格隻有六百萬左右,所以他很高興地接受了我的提議,你不用擔心這一點。”男人說完,對薑如初伸出手,“認識一下,我叫林元洲。”

空乘員正在內心感慨有錢人追求女孩子的大手筆,就發現那位極其驚豔的美人無視了林元洲停在空中的手,把目光轉向自己。

“五百萬不值得你說謊,下次記得要價高一些。”薑如初神色淡淡,慵懶的嗓音卻讓她紅了耳朵。

……

十個小時的航班,薑如初全程沒有搭理旁邊座位的那個男人。對方願意當冤大頭是他的事情,不要指望她會因此對他有什麼好感。

這種追求手段薑如初見過太多,男人們總以為自己穿得人模狗樣就能掩飾他們眼底赤/裸的欲望,不知道是天真愚蠢還是肆無忌憚。

李琮賢下了飛機就立刻四處尋找薑如初的身影,他著急地轉了幾圈,回過頭終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她披散著烏藻般的長發,低下頭擺弄著手機,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她才抬起頭。

“我等你很久了。”薑如初說道。

“抱歉。”李琮賢懸起的心突然落了地,“下次我會快點找到你。”

*

參加棕櫚泉短片節的人比李琮賢想象得要多,其中有一部分是電影從業人士,也有一部分隻是愛好者。

影展的第一天是開幕式,他和薑如初一起走進劇院,在吸引了一路的視線之後終於找到了他們的座位。

電影節的開幕式都大同小異,李琮賢參加過國內的活動,唯一區彆就是這裡說的是英文。

台上主辦方代表的發言十分無聊,但他還是直直地看向前方。薑如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吊帶長裙,李琮賢不敢轉過頭看她,所以隻能僵硬著身體朝前坐好。

不知過了多久,他機械地跟著其他人鼓掌了好幾次,終於看到有人站了起來。

“結束了嗎?”李琮賢壓低聲音問道。

薑如初用一聲“嗯”作為回答,她站起身,隨著人群朝外面走去。李琮賢快步跟上,一邊走一邊說道:“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吧,我提前查好了餐廳。”

薑如初沒拒絕,年輕導演忍不住嘴角翹起,然後又克製地收斂了他的表情。

他們走到門外,李琮賢拿出手機想要研究一下怎麼打車,他忽然用餘光掃到了旁邊的鏡頭。

“嘿,你不能拍她。”他皺起眉頭,用不太熟練的英語製止想要拍攝薑如初的陌生男人。

“我是記者。”美國男人強調道,“我是來做報道的。”

他略過李琮賢,癡迷地看向對方身後的薑如初,“你是演員嗎?我覺得你很漂亮。”

薑如初指尖輕彈了下手中的香煙,撣落燃儘的煙灰。

她隨意地回答:“我是導演,你可以在報道裡加上我的名字。”

薑如初。

這是安德烈聽過的最好聽的韓語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