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10 人美心善(1 / 1)

斬情證道失敗後 路俠 7057 字 6個月前

第10章

“咳咳咳……咕嚕……咳。”

一股冰涼的水流直往喉嚨和鼻腔裡灌,硬生生把孟沉霜嗆醒過來。

“咳咳……”他側過身瘋狂咳嗽著,床邊的黃色紙人卻還在把手裡的茶杯往他臉上懟,“好了,好了……”

孟沉霜聲音沙啞地抬手去拍紙人的腹部,單薄的紙人被他拍地腰一弓,沒有具體形狀的紙片手一下子抓不住茶杯,讓它從手中滑落。

眼見著茶杯就要掉在地上跌碎,孟沉霜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了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迅疾探下,接住茶杯,晃蕩出來的茶水不受控地灑虎口和手背上。

沒有白汽散出,這隻是杯冷水,不會燙傷人,但卻還是會沾濕襟袖。

孟沉霜愣了一下,緩緩沿著寬大深青衣袖朝上看,那張肅冷靜穆的臉闖入他的視野。

他眼睫顫了顫,用茫然壓住面上的警惕和謹慎:“無涯仙尊?我現在這是……”

他昨晚上,好像走回了歸柳鎮……然後呢?他怎麼一醒來就看見謝邙在他床邊?

謝邙聽到他沙啞的聲音後,雙眉擰起,垂眸看了他那乾燥起皮的嘴唇一眼,什麼都沒有說,端著茶杯轉身而去。

孟沉霜下意識地想叫住他,可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隻能用目光跟隨著謝邙的背影看過去,這才依靠房內的飾物發覺自己正躺在客店的床上。

但房中沒有行囊雜物,應當是一間新的房間。

莫驚春正在對面桌邊提筆寫著什麼,謝邙走過去,提起桌上的茶壺重新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是莫驚春察覺到了謝邙身形投落在桌邊的陰影,還是謝邙在神識中和他說了什麼,他停下筆,朝孟沉霜走來。

“李前輩,你現在感覺如何?”紙人給莫驚春搬來椅子,莫驚春坐在孟沉霜床邊,找到孟沉霜的手腕,再次為他診脈。

[我……感覺和之前沒什麼差彆。]孟沉霜身前的傷口重新止了血,但仍在作痛,越是清醒,痛感越清晰,更不必說經脈中的滯澀腐朽,[莫小友,我怎麼會在這裡?]

“是仙尊昨夜發現前輩因傷昏迷,將前輩帶了回來,我們不知道前輩眼下寓所,隻能在客店中找了個房間,還望前輩不要見怪。”

[是李某該多謝二位才對,否則指不定被山裡的狼吃了。]

謝邙在這時又走了過來,遞給孟沉霜一隻倒滿水的茶杯。

孟沉霜頓了一下,垂眸接過茶杯:“多謝仙尊。”

謝邙頷首,沒說什麼。

觸及手掌的杯壁竟是溫熱的,孟沉霜嘗了一口,入口水溫剛好,可剛才紙人端來的水卻是涼的,明明這間房裡隻有一壺水。

謝邙有這麼人美心善嗎?

不對。

孟沉霜望向謝邙,對方的注意力在莫驚春診脈的手上,沒察覺到孟沉霜描摹過他那如雪白發與棱角分明的側顏。

謝南澶人美是無需質疑的,這張臉、這個人,簡直是孟沉霜見過的

最完美建模,眼下變作完全的真人,增多幾分細節,竟更加生動俊美。

但是對陌生人心善……他不好說。

難道惡名在外的訊獄督領在差點被殺夫證道之後,心境豁然洞開,決定開始積德行善了?

莫驚春適時說:“李前輩,你體內的毒性還在繼續侵襲,我昨夜重新查看了傷口和經脈狀況,恐怕是不適宜用任何可能催動靈氣的丹藥,我單獨擬了一個新藥方,目前來看,需要服藥一個月。”

[好,我會按藥方……]

“前輩莫急,不知道前輩接下來一個月有沒有什麼要緊事要辦?”

謝邙在這時看了過來。

孟沉霜舔了舔乾燥的唇:[沒有,怎麼了?]

若是沒有解毒恢複力量,孟沉霜也做不了什麼事,隻能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躲得離謝邙和天魔遠遠的。

莫驚春接著說:“若要排空經脈中餘毒,還需配合針灸,一開始三日一次,隨後七日一次,持續月餘,前輩可能需要和我與無涯仙尊同行一段時間。”

謝邙面色未動,似乎是莫驚春早就同他商量過,現在隻等孟沉霜一個回答。

孟沉霜思緒一亂,試探著問:[這會不會太麻煩二位?]

“不……”莫驚春還未說完,謝邙的聲音便在他耳邊炸響,言語姿態間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沉穩。

“死生大事,如何言得勞煩?”

“我……”孟沉霜抬眼一瞬瞥過謝邙那深潭般的雙目,他不敢停留太久,隻懷疑一切是自己的錯覺,仿佛有複雜的渦旋在潭水之下醞釀著,要將人吞噬,“仙尊所言極是,二位仗義相助至此,李某在此先謝過,來日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李某在所不辭。”

“好,李道友這句話,我記下了。”謝邙淡淡道,未等孟沉霜從他這句話中讀出什麼,又用神識向莫驚春言,[莫醫君,施針吧。]

[現在?]孟沉霜驚訝。

“毒入經脈,自然是越快越好。”莫驚春微微溫和一笑,“我一直在等李前輩醒來,方便施針。施針過後,再刮去表面餘毒,縫合傷口,前輩以後就不會再總遇上傷口撕裂的問題了。”

[好吧。]孟沉霜隻能聽醫生的話。

“李前輩先坐起來,前後傷口都需要施針處理。小柴胡,搬一把凳子來。”

木床左後右皆有床欄帷幕擋著,不方便莫驚春動作,孟沉霜起身,扶著床欄走到位於客房中間空地的凳子上坐下。

解去上衣時,孟沉霜才發現自己的衣物被換過一次,所用布料比他自己在起荷城中隨手買的麻布粗衫細膩光滑百倍,隻是此刻,這金貴的布料也又被血汙染臟了。

小柴胡一手捧著莫驚春的針盒,一手接過孟沉霜脫下來的衣服,轉瞬間疊好放在一邊,十分賢惠。

“李前輩,我這就落針。”

[好。]

莫驚春站在孟沉霜身前,略彎著腰,取針後毫不猶豫地精準落入雲門、靈墟、神封等穴位。

他雙目已眇,

一手針灸功夫卻出神入化,

向來不帶半點猶疑凝滯。

然而施針不是拔牙,大夫手快也沒用,注入靈力的銀針停留在血肉中,先是注入一股熱氣,隨著這股熱氣在損腐的經脈中遊走疏通,細細密密如螞蟻紮咬般的疼痛便挨個泛了上來。

不多時,豆大的冷汗便從額邊滑下,鬢發濕透,彎彎曲曲地貼在臉上,孟沉霜咬緊牙關,渾身骨頭都要繃緊了。

莫驚春看不見也聽不見,泰然施針,直到在轉動推針時感到幾分阻礙滯澀,才輕微蹙了蹙眉道:“李前輩,放鬆,銀針細軟,易斷。”

孟沉霜的手撐在腿上,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放鬆,倏然之間,他感到一股淩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身邊的紙人和莫驚春都用不上眼睛,那就隻有……

他猛然抬頭,卻隻看見莫驚春單薄的肩,發絲衣料摩擦的細微響聲落入他一個人耳裡。

莫驚春在這時起身,將孟沉霜的視線完全擋住。

隨後,他朝一旁走了幾步,去紙人手裡取新針。

這一側步,仿佛拉開了幽深宮殿中的重重帷幕,世界向著孟沉霜豁然敞開。

秋日裡的陽光透過窗格斜照進客房,眼前一片明亮,連漂浮在空氣中的浮塵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不必說就坐在孟沉霜正前方桌邊,手中端著一盞粗茶的謝邙。

謝邙也在看他。

好似世間一切聲響都在此刻如流沙般飛速逝去,孟沉霜在這一刻什麼聲音都聽不見,無論是店外街上親友相攜的人語,還是身旁莫驚春撿動銀針的玲琅聲。

原本擋在兩人之間的莫驚春被餘光模糊成一道淺碧色的柔和剪影,穿過街巷的風拍動窗欞,拂動謝邙的白發與襟袖。

他坐在秋光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峰無聲的山。

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七十年生死遙隔,轉身相逢應難識。

重逢多日,兩人第一次這麼不閃不避地望向彼此,一個看到的是故人滿頭華發生,無聲難琢磨,另一個看到的是……陌生人。

莫驚春取了三根更長的銀針,轉身回來,將刺紫宮穴,他的神情永遠柔順專誠,反叫心思雜亂者自慚形穢。

或許謝邙就是在看莫驚春施針,孟沉霜如此想著,他這道侶,過去就怪愛擺弄針尖剪子的。

莫驚春在身前落完針,轉到孟沉霜身後去,孟沉霜還沒安頓好自己亂飛的神思,便又和謝邙對上了眼。

為何還在看?這有何可看的?

魔君的身體大約是沒經曆過晨起揮劍一萬次的每日例行任務考驗,瘦削蒼白,薄薄一層肌肉勉強看得出輪廓,卻蓋不住骨骼棱角,現在還被一道碩大傷疤橫貫,既不夠強健,也不夠柔軟。

最多隻能誇一句有力,可這也不是靠眼睛就能看出來的事,要比試膂力,至少得……打一架才知分曉。

或許是看對面道友眼睛裡都快冒火星子了,無涯仙尊終於挪開視線,起身走到窗邊,眺望四野高山。

莫驚春施針將至末尾,滾燙的毒血順著孟沉霜喉嚨上湧,莫驚春在此時灌注靈力,將毒逼出,紙人眼疾手快地捧來瓷盂,接住了孟沉霜噴出的那一口血。

謝邙撫住窗沿的手瞬間捏緊。

“前輩,接下來就該縫針了,我帶著有靈蠶絲,縫入傷口,待傷口愈合,靈蠶絲自動消融,無需拆下。隻是……”

[隻是什麼?]孟沉霜不知道什麼事能讓莫驚春遲疑。

“晚輩不才,這縫合之術多是凡人使用,又因我無法視物,從未演練過。前輩放心,對修仙人來說,這算不上什麼危險事,隻是怕一會兒縫得不那麼好看了。”莫驚春神識聲音越來越弱。

修仙者大多靠靈丹療傷,一顆丹藥下去,外傷片刻愈合,但孟沉霜現在經脈無法容納靈力通過,用不了丹藥,才讓莫驚春如此糾結。

不過孟沉霜倒不怎麼在意這個問題,隻是留些傷疤而已。

然而有人不這麼想。

[我來縫吧。]

原本在窗邊看風景的謝邙不知在什麼時候來到了他身前。

孟沉霜仰頭瞧著他,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想要發笑。

孟沉霜可不記得謝邙修習過外科縫合技術,他如何就要越過莫驚春這個真大夫?

憑他過去給孟沉霜縫衣服縫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