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來自禪院家的通緝卷軸。
對上那張熟悉的臉,五條悟眼皮一跳。
雖然從很早之前就有所預料,但當真到了這一天,果然還是感到無比荒謬啊。
平安時代已是千年之前,這千年裡幕府終結大名落幕,黑船撞開港口,普通人大步邁入工業時期。
翻天覆地的變革下,咒術界竟然還在將獻祭作為一種“廣泛認同”甚至“義正言辭”的應急處理方式。
一個個的義正言辭說什麼“避免人間被毀滅”,但不管加上多少前綴後綴形容詞,最終的結論都是讓一個小女孩替所有人赴死。
是沒有彆的辦法了嗎?還是說根本就不必去思考彆的辦法?
如果他沒看見這些人身上與奈奈子同源的力量,或許還有可能被蒙騙,但看著這群化石橘子,一面說著“封印”一面又竊取享用著其中的力量——未免有些太好笑了吧?
世界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五條悟不認同這樣的道理。
因此他隨手一發【蒼】將畫像燒毀,在神代長老的怒目而視中晃蕩到人群之中。
“不好意思~老子眼裡見不得禪院家的臟東西,”五條悟吹了吹指尖,露出頑劣的挑釁笑容,“還是說,你們也是從禪院家來的臟東西?”
五條寬心中大喊不妙。
他雖然不認識那張畫像的臉,但他了解自家少當主的臉——這表情是五條悟被真正觸怒的前兆。
上一次五條悟露出這表情還是撞見禪院直哉私下對夏油傑出言不遜,即使禪院家主在場都沒能阻止他把對面暴揍一頓。
如今在場的隻有五六個一看就不抗揍的老頭……五條寬面上不顯,心中已經開始極速計劃如何處理現場。
神代族長對此似乎並不意外。
“果然,”他一撫長須,“五條少當主已經見過巫女大人。”
五條悟回以一聲嗤笑。
“我神代一族有獨門辨認手段,方才一見少當主,還以為見巫女大人親至,”神代族長出示懷中赤紅發燙的咒具,“想來兩位感情甚篤,這才導致咒具失靈。”
五條悟腦中瞬間閃回夏油傑假笑的臉,被這句“感情甚篤”酸得一激靈,
神代族長將這反應當作了震驚,他施施然說道:“老夫能理解少當主的心情,當年平安時期的五條家主,在退治前也曾與明姬大人交往甚密。但人與非人終究殊途,隻要重新加固封印,想必少當主便能脫離汙染迷途得返。”
這就是五條家費力氣從史書上刪去的東西嗎?因為“迷途得返”?
五條悟哈哈一笑:“要老子說啊,該‘迷途知返’的分明是你們才對吧?”
“口口聲聲說什麼‘封印’,其實自己當小偷當得很開心,就你們身上這股味……”五條悟俯身從他們面上掃過,神情輕蔑,“真要想‘清除汙染’,建議自殺來得比較快哦~反正也隻是社會蛀蟲而已吧?”
神代族長面色不變:“正因如此,巫女大人才是終結這命運的關鍵。”
正因什麼了就正因如此?
五條悟翻了個白眼,卻聽神代族長沉聲說道——
“巫女大人,乃我神代傾全族之力所得受肉托生。”
五條寬當即變了面色要將人驅逐出去。
五條悟抬手製止:“你說什麼?”
神代族長重複:“巫女大人,也就是名為神代千奈者,為我族受肉托生。”
五條悟的神情徹底歸為漠然。
他年幼時為了搜尋趣味曾翻閱過大量禁書,其中有一本記載過不少加茂憲倫做過的實驗。
受肉托生正是其中一種。
或者用現代科技一些的話來說,可被稱為人造人。
完全用儀式與血肉捏造的產物,無父無母,由此斬斷一切因果,同時因為能依照製作者心意受肉能力,除了使用方式接近次拋,堪稱好用至極。
——但如今已是千年之後!
“作出這樣的事……你們應當已經做好死的覺悟了?”五條悟輕輕問道。
神代族長竟然同樣憤慨。
自千年起,神代一族依托冥川而生。
凡是誕生於族地的後裔無不擁有三級以上術士的才能,其中更為優秀的,還會通曉預知的手段。
神代因此取信於皇族,並逐漸於幕府時代成為豪強世家。
而這一切都建立在曆代向冥川獻祭的巫女之上。
將擁有【共鳴】術式的巫女沉入冥川,並同時許下令冥川沉睡的願望,就能在不驚醒祂的情況下分得力量——既然受到家族庇佑,就應當為家族犧牲,理所應當皆是如此。
直到他們在山腳下抓住第一個試圖叛逃的巫女。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雖然祭祀照常進行,但不潔的祈願已經將冥川喚醒,每隔數年就有族人在汙染中畸變,最終消失於無邊的黑焰之中。
若不是為了保住家族不至絕嗣,若不是為了恢複昔日的榮光——極端的加點需要極端的素材,在放棄一切其他屬性換取最大【共鳴】值後,製造受肉托生的耗費足以買下半個富士山!
“曆代巫女皆由我神代所出,然而冥川暴動越發頻繁,直至今日!”神代族長言辭懇切,“唯有獻祭受肉托生,方能斬斷因果拯救世間!”
為了進一步說服五條悟,神代族長又加上一句。
“少當主實在不必感到壓力,一切早在誕生之時注定,巫女大人的壽數本就終止於這個冬季。”
窗外開始下雨。
神代千奈剛剛抱著外套打了會盹,現在睡不太著。
傑還沒有回來,悟也沒有,應該快到小朋友們放學的點了,再過一陣子就能聽見樓下咚咚咚的腳步聲。
但是在那之前,她聽見了更多的,彆的聲音。
神代千奈將臉朝向窗外,因為過於專注,面上呈現出一瞬完全的空白。
在那些鮮活的表情消失後,曾經被遮蓋的細節慢慢浮現——比如她微微泛青的嘴唇,比如她過分蒼白的臉頰,以及隱藏於眉眼間的,超脫卻瘋狂的神性。
“啊,我聽見了。”她輕聲自言自語。
少女從軟榻上站起身,將外套脫下放在一旁,將衣櫃拉開。
各式各樣的服裝一瞬間將櫃門擠到兩旁。
前陣子發現她對買衣服興趣缺缺後,夏油傑不知又腦補了些什麼,乾脆大包大攬地將她的日常生活全盤接手。
和孩子們一起被監督吃飯睡覺就算了,現在又增加了一項服裝搭配。不過反正她也沒帶出來多少的腦子……神代千奈欣然接受這一幫助,醒來看見床頭放著什麼就換上什麼。
但是現在對著滿滿一衣櫃。
神代千奈抓了抓腦袋,歎氣:“都說了用不上這麼多啦……”
她仔仔細細翻找著,最終抽出一條純白的連衣裙。
是這次的聖誕節禮物。
他們那天在露台上待得有些久,回到街道上時,已經到處都擠滿了人群。夏油傑想趕在商場歇業前拿到禮物,又不放心將神代千奈一個人留在人群中,結果匆忙之間拿錯了尺碼,回家換上後才發現袖口長了一截。
如果不是神代千奈安慰他尺碼買得剛剛好,又想到來年春假去賞櫻時,少女可能又會再長高一些,恐怕他能急中生亂當場騎著蝠鱝衝回商場。
自從當上教主後,夏油傑就越發沉穩,好不容易看到他露出那種方寸大亂的窘迫神情,神代千奈自認是相當滿意的聖誕禮物。
而且……
“確實剛剛好啊。”
神代千奈將拉鏈拉上,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從【間隙】中摸出支風乾手指。
這還是她第一次狩獵時留下的戰利品,雖然不知道怎麼留到了現在——但果然是幸運EX與直覺EX在起作用吧?
雖然造型有些奇怪,但萬聖節不是還流行吃手指餅乾嗎?神代千奈沒什麼心理負擔地嘎吱嘎吱咬碎了吃掉。
“好像一閃而過聽到什麼男人的聲音?”神代千奈困惑搖搖頭,“算了算了,不重要。”
一陣骨節輕響,她又長大了一些。
少女伸直手臂,袖口剛好落在手腕。
完美。
鏡子裡是介於“少女”與“女性”之間的臉。
還帶著一些稚氣,卻已能夠看出長大後的明豔,如同含苞待放的花。
祂曾經看過許多張不同的臉,在許多面不同的鏡子前,她們同樣美貌,同樣青春,同樣聖潔。
祂從未見過花綻放的模樣。
因為所有被獻祭的少女都死在同樣的某一年。
當初那個小小的,善意的祈願,是如何被貪婪澆灌為這樣畸形的枷鎖?
一開始隻是允諾那個神官的女兒——“你父親會作出正確的預言”。
但最後卻被扭曲為——“隻要還有神代的女兒向祂獻出軀殼,就一定會實現祈願”。
所以才會隨著巫女的獻祭一次次陷入沉睡,所以才會困在一個又一個孩子的軀殼裡不斷重置,所以才會時至今日都沒能邁入【圓滿】。
“所以說啦,小孩子還是要多上通識課才不會上當受騙嘛。”
愉快得出結論,祂安撫地拍了拍胸口。
“很快,很快,我都有聽見哦……”
向著那些被人遺忘的靈魂——
“讓我們去實現願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