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萬人嫌落水後 今州 15383 字 6個月前

顧小燈一路都氣咻咻的,這類事在他心裡是荒謬絕倫的,比起害怕,他更多感到震驚,尚未把此事歸納到情與色乃至欲之上,他一路上隻顧著嘀嘀咕咕死變態。

他當然也沒有忘記感謝身旁的葛東晨,於是他左罵一聲“死變態!”,右謝一聲“東晨哥”,渾然沒發現平日愛笑愛說話的葛東晨沉默、凝固、沉思。

馬車在顧小燈一路不重樣的罵聲裡悠悠回了顧家,悠悠行到廣澤書院門口,顧小燈直待下馬時才發現自己崴了一隻腳,許是跑下樓梯時整出的歪腳脖子。

下人見狀要上前來背人,葛東晨抬手讓人走遠,自己上前去:“到我背上來。”

顧小燈直擺手:“不用了,我單腿也是能蹦的。”

“你真當你是小兔子麼?”葛東晨認真地抹了把他發頂,“先前你喝醉那夜我便背過你了。今晚這頓夜宴讓你受了不小的驚,我和雲霽都有過錯,就讓我彌補你一下吧。”

“這又不是東晨哥你們的錯,誰知道長洛的死變態這麼防不勝防、這麼可惡!”

顧小燈又啊呸起來,葛東晨聽了片刻,走來直接把他托到背上去了。

顧小燈嚇得晃了兩下,隻得伸手去圈住他的脖子,兩隻手拍拍他肩膀:“東晨哥,我挺重的,不行還是讓我自個走吧?”

“不用,你跟隻貓崽子差不多,我力氣又比你大得多。”葛東晨顛了他兩下,走路穩穩當當,“怎麼到這時才發現腳崴了?方才回來的路上,你都沒發現腳丫子犯疼嗎?”

“沒什麼感覺……”顧小燈被顛得隻能靠到他肩頸處去,貼近了鼻子聳聳,“東晨哥,你領子上有股香味,有點好聞。”

葛東晨笑了起來:“聞著覺得熟悉麼?”

這話可真是明晃晃的提醒,不久前的廂房裡點著的就是這股香。

但顧小燈的注意力總是在些奇妙的地方:“東晨哥,你心跳好快,是不是我太重費你勁了?”

葛東晨靜了靜:“……很快麼?”

顧小燈伸出二指摁到他脖子上的脈搏,咿了一聲:“真的快!你生病了嗎?”

葛東晨有些頭痛,背上貼著熱烘烘的小傻子,他什麼都不用做,隻是存在著就讓人轉輾反側。他克製著繼續營造相安無事的太平,但舌尖不動聲色地刮過犬齒,驚濤駭浪地覺得饑餓。

“沒有,也許是今晚喝了酒。”葛東晨笑了笑,餓得發綠的眼睛盯著腳下的每一個步伐,儘量風輕雲淡地說話,“對不起,今晚沒選好地方,害得你在燭夢樓落下陰影,下次再出去時,我們去更周全的地方玩。”

顧小燈現在回到了顧家,心裡的安全感湧上來,豪氣道:“地方是好地方,隻是有幾個敗類罷了,燭夢樓挺好的,下次要是大家再去那兒玩也可以的,要是有機會再去,我就找個厲害人,要是能遇到那死變態,我就讓厲害人去教訓!”

葛東晨又舔了舔犬齒,忍住切齒:“找瑾玉嗎?”

顧小燈原本沒想到

他的好兄弟,如此一聽,順勢點頭:“對!找他陪著,他還有花燼那隻海東青大鳥,安全感滿滿的。”

葛東晨心裡大約倒仰了十幾回,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能酸成這樣——就像關雲霽也不明白怎麼能那麼酸他葛東晨。

就因為他親了顧小燈。

就因為顧瑾玉親過顧小燈。

葛東晨頭一次把自己惹躁了。

顧小燈還在嘀嘀咕咕,設想倘若今夜顧瑾玉在,他這位好兄弟能怎麼大顯神通地給他撐腰,怎麼大快人心地替他收拾一雙死變態。

葛東晨磨著犬齒,幾乎想脫口而出自己就是變態之一他待如何,但顧小燈嘀咕完就頭一歪靠在他肩上,“啊”地打了長長一聲哈欠,真就像隻亮完指甲就舉著爪子躺倒的貓崽。

葛東晨的躁沒由來地散了七八,不覺放慢了腳步,小心穩妥地背著他穿過月光斑駁的長亭,抬眼望一眼夜空,才發覺原來夜色已這樣深了。

他忽然很希望顧小燈在他背上睡去。現在身邊沒有一個虎視眈眈的關雲霽,他可以背他回自己的屋舍,照料與看守他。不會亂做什麼,隻是在這個小蠢貨睡著的時候,好好地把他看個仔細。

要看得仔仔細細,看一看他屢屢讓人方寸大亂的臉。

但顧小燈沒睡著,打完哈欠後感謝他的“幫助”,不知道是心理過於強大,還是腦子過於缺弦,都這樣了,還是輕快得像陣風。

葛東晨不明白這陣風為什麼不往自己身上吹拂。他想問顧小燈為什麼總是躲著他,但又不必問。

這個問題隻要存在,他就能給自己的發癲找一連串借口。

他背著顧小燈回到他的住處,顧小燈那兩個貼身的下人見到他已經不再驚訝,都能默契地退到一邊。

他把顧小燈放下,察看他的脖頸,牙印雖深但沒破皮,關雲霽又傲又慫,到底不敢怎麼弄。他又蹲下去看他腳踝,剛想上手,顧小燈的手就按在他發頂上,犯淘氣似地把他推開。

他抬眼看到他澄淨的笑眼:“東晨哥,謝謝你啦,已經很晚了,你不用管我了,不如儘早回去休息,你明天應該也有事要忙吧?”

葛東晨看了他片刻,輕笑著點頭:“好,我和你再說會話就走。”

又趕我。

“說什麼?”

葛東晨仍單膝蹲在他面前,故作思考了一會:“小燈,你有沒有想過,冒犯你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今晚一同出去的人?”

顧小燈又咿了起來,表情相當生動:“不至於吧東晨哥,雖然有些同窗存了壞心,但他們也不至於是變態,大家又都是糙裡糙氣的臭小子……啊除了蘇公子。”

葛東晨心裡嗬嗬。

“臭小子之間吵吵鬨鬨、摔摔打打再正常不過了,可是這個,”顧小燈指指自己的嘴巴,“這個就不正常了吧!換做是我,我是絕不會想到為了捉弄誰而去這麼犧牲自己的。”

葛東晨舌尖抵過犬齒,笑了:“世上還是壞人多的。如果學堂裡的人都有不正常的一

面呢?”

顧小燈的眼神太單純,他無從說起。

他自己也沒想到顧小燈的處境會進展成現在這樣。誠然起初是他存著讓他不好過的壞心▊_[]▊來[]_看最新章節_完整章節,威脅其他人一同排擠他。那時他想要顧小燈低頭,向他低頭,向長洛低頭,撤下臉上的天真笑容,熄掉眼裡的無畏光芒。

他在軍營裡長大,軍營是封閉集體,這一套他見過不少次。

但書院不是軍營,顧小燈也不低頭。

這座書院塞滿權貴子弟,沒有一個是心思輕的,少年人初長,躁欲衝動的萌發又不可避免,加之所處的環境充斥著頗為強烈的地位等級權力劃分,一個模糊的“潛規則”已經悄悄盛行了——我可以用初長成的男性力量以及身份地位帶來的權力去欺負人,能被我欺負的,一是力量看起來比我弱,二是身份地位比我低。

顧小燈正契合了這兩點。地位最低,身形最纖細,看起來反抗不了任何人。

要命的是他還長得好,容貌出挑得格格不入,既有類於女子的可愛憨態,也有男兒普遍有的粗糙莽態,一股“玩不壞”的結實感。他雖也姓顧,但和顧家那五個正統的公子小姐相比,壓根是五個天一個地,還有葛東晨最初就拋出的敵意更讓他孤立無援。

他們便準備儘情去玩他了。

假山那一夜,是集體玩他的試探,是水到渠成的升級欺淩。

不低頭的顧小燈玩起來隻會更有趣味。性越烈,玩越歡。

等葛東晨醒過神來時,他便已經趁著顧小燈酒醉時偷吻,他也已經在這個躁動的集體裡了。

他和關雲霽可以輕而易舉地煽動眾人對顧小燈的排擠,卻難以全面壓製眾人的躁動。

因著他們兩人連自己都壓製不住。

顧小燈懵懵懂懂地看著他,摸著下巴疑惑地湊近過來:“東晨哥,你壓根不是在問,你說得好篤定。那我順著你說的走,假如學堂裡的那麼多貴胄公子哥都有不正常的一面……啊除了蘇公子。”

葛東晨:“……”

“假如今晚那兩個變態真是學堂裡的人,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好?”顧小燈揚了揚拳頭,“揪出他們,寫封告狀信寄給他們位高權重的爹娘,讓他們自己家教訓他們?”

葛東晨笑起來,捂住眼睛笑得停不下來。

顧小燈沒轍,跟著他笑,戳戳他捂住眼睛的大手:“這麼做沒用嗎?”

“對你有用吧。”葛東晨笑得肩膀微顫,“你不必先想著整治其他公子哥,你先想想誰會給你撐腰。你若是把被輕薄的事上報顧家,你覺得顧王爺和王妃是會為了你大動乾戈地整頓書院,把眾權貴之子鬨得下不來台,還是會把你單個拎出來訓斥一番?”

顧小燈怔住。

“你就坐在最後一排,一個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小呆子,眾人給你臉時叫你一聲表公子,不給時都叫你什麼呢?”

“‘小賤胚’、‘田舍奴’。”

還有私底下戲稱的勾欄才用的“小兔郎”。

“你大可繼續和其他人硬扛,但單薄如你,遲早會有扛不住眾惡的一天。”葛東晨沒有開玩笑,“要麼你去央求顧王爺和王妃,儘快離開廣澤書院,要麼你在書院找個能給你庇護的。?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顧小燈呆呆地伸手去捂後頸的牙印,想起晚上被第二個死變態掐住時,他在後頸摸到的那隻手,分明也是少年人的手。

如果真如葛東晨所說,今夜那麼欺負他的是周圍的同窗……

“咿咿咿!”顧小燈的臉扭曲起來,失去了表情管理……哦,他向來就沒有表情管理的。

葛東晨仍舊半蹲在他面前,絲毫不介意顧小燈坐在椅子上比他高位,見顧小燈這副乖貓崽見到壞狗種的生動表情隻覺好笑。

顧小燈小臉皺巴巴地憑空甩手,像是在甩什麼看不見的臟東西一樣:“東晨哥,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和你們長大的地方不一樣,也許你是對的,謝謝你提醒我。”

葛東晨笑了笑,沒有再多廢話,起身便轉身欲走:“那你讓下人來照料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東晨哥!”

葛東晨側身,心裡浮起隱約的期待。如果顧小燈此時央求他,或者央求關雲霽來做他的庇護,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除了他們,就隻剩蘇明雅。

但蘇明雅隻會看戲賞玩,他不會管他的。

“今晚的事你能不說出去麼?”顧小燈摸摸後腦勺,“我相信東晨哥你的為人,不會把我的糗事宣揚出去的,但我在馬車上時口不擇言地說了句傻話,就是我和瑾玉那個……還請保密保密!”

顧小燈合手朝葛東晨拜佛似地狂拜。

葛東晨:“……”

原來是特意提醒,彆把他和顧瑾玉的初吻說出去。

初吻。

初吻。

葛東晨深吸一口氣,笑眯眯道:“那是自然的。”

應承完便扭頭陰鬱地走了。

顧小燈目送他離去,不多時奉恩就來了,看他腳踝傷勢,預備伺候他洗漱。

“不急不急。”顧小燈擺擺手,抻抻腳,“我的腳其實沒大礙,睡覺前我自己揉揉就行了,不用給我上藥的。”

畢竟他是個藥人,普通藥物對他沒有作用,何苦浪費。

“奉恩,我想先問你個事。”顧小燈錘錘自己的大腿,一臉認真的探討知識神色,“排除特殊救人的情況,你說,一個陌生男的,親另外一個男的嘴巴,這代表什麼?”

奉恩依舊溫和:“非情即欲,依男子劣性來看,大多為欲。”

顧小燈小臉又皺起來,又咿又呃。

奉恩什麼也沒多問,隻是順勢說道:“公子要學一學麼?”

“學什麼?”

“男子歡好之事。”

顧小燈腦袋轟的炸開,震驚地指自己:“奉恩……我是男子,雖說自百年前煦光帝立了男後之後,雙龍雙鳳不再是孤例,可是大多數人還是陰陽合配,夫妻為家,子女繞膝的,你、你怎麼突然跟我說這個

?”

須知奉恩可是安若儀派來的,更遑論安若儀特意叮囑過,要他將來接受奉恩的教導。

他還納悶過奉恩鮮少主動教導他什麼,最多的,也就是半個月前那番尊卑規訓。

“原想等公子開竅了再議,但如果公子現在想學,我也會教您男女歡好之道。”奉恩溫和而沉靜地看著他,“都是房中術,您總是需要的,以備不時之需。”

顧小燈張了張嘴巴,最後隻是閉上了嘴發呆。

奉恩這兩句話,比葛東晨所說的那些話還要紮心數倍。

*

五月一翻而過,六月接踵而至。

顧小燈跛著歪脖子腳去複課,衣領束到喉結去遮住尚未消除的牙印,因燭夢樓之事,他心裡多了些芥蒂,到學堂去時便仔仔細細地觀察眾人。假如當時欺負他的死變態真在其中,那他當時的鐵頭功應該把人撞出了個包吧?

可惜的是,他研究了一上午,學堂裡沒人的腦袋瓜是腫的。他們不僅比他有權有勢,就連腦袋都比他硬。

顧小燈又去分辨他人的體型和聲音,死變態身量比他高不少,聲音沉啞,他愣是找不到能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的。

顧小燈便存了僥幸心理,想著學堂裡不至於真的有那等惡棍,結果當天下午就接收到了衝擊。

他因著崴腳不打算去上武課,晨課結束後便一跛一平地回學子院,走到一道長廊的拐角時,忽然被迎面的人套住了腦袋,書童短暫地驚叫一聲,但很快就被捂住。

顧小燈踉踉蹌蹌地掙紮,還以為會如同當初假山挨揍一樣,誰知這一回卻是挨了一頓摸和意味不明此起彼伏的低笑。他再天真也忽略不了這觸碰中的不合理。

這一回沒有路過的葛東晨將他撈出來,顧小燈哆嗦了半晌才抖著手扯下套住腦袋的麻袋,理好衣冠喊了半天書童,那倒黴書童才撲騰著從長廊外的草地裡跑過來,衣裳上赫然有被踹出來的腳印。

顧小燈咬緊牙扶著牆壁爬起來:“誰踹的你?是三個人還是四個?”

書童先攙扶起他,繼而撲通跪下:“顧公子,奴若是不向您說,您不會要我的命,可奴若是說了,那些公子隻怕讓奴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說著他用力地磕頭,顧小燈隻得讓他起來。

他氣惱得牙根癢癢,讓書童帶他去找祝彌,去的路上想了又想,竟不知這狀要怎麼告。

祝彌到底也是聽命顧琰和安若儀的,顧琰也許真會又把他扔進禁閉室裡,安若儀呢,她會為他做主嗎?

奉恩前夜還要教他那等房中事。

顧小燈撓著後腦勺找到祝彌時,祝彌還沒說什麼,他便先乾笑著揮手說廢話:“祝山長,你忙不忙啊?飯點到了,你午飯吃了嗎?”

祝彌應著帶他坐下:“公子的腳怎麼受傷了?”

“沒事,就是冒失扭的。”顧小燈絞儘腦汁地想著該怎麼說,“瑾玉……四公子最近忙碌嗎?他回皇宮去當伴讀了麼?”

他不過是想閒話給自

己打個底,卻見祝彌眉間短暫地皺了起來,這放在一貫面癱的祝彌身上很是異常,顧小燈直覺不好,心當即吊了起來:“怎麼了嗎?瑾玉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祝彌沉默片刻,見瞞不過,便輕聲告訴了他:“四公子在外州犯了滔天之過,現如今還被關在禁閉室裡。”

顧小燈想起了顧瑾玉那天中午對他說的,他說顧琰找他,他將有至少半個月的忙碌……原來竟是忙碌在禁閉室裡。

“這都半個月了。”顧小燈凝固住了,“王爺還、還關他?”

祝彌道:“隻怕還得再關半個月。”

顧小燈隻覺有一道無形的雷劈到脊背上,把僅存的僥幸劈成焦渣,黑成了此時關著顧瑾玉的高牆。

“這和您是沒有關係的。”祝彌提醒也勸慰他,“不用徒勞地想幫他,誰也幫不了。顧家之內,王爺的威嚴無人能犯,四公子這回逃不了懲戒,但他受得住,遲早能走出來的。”

顧小燈怔怔的,方才讓人套了腦袋也不覺什麼難過,隻覺驚慌荒謬,此刻聽祝彌幾句話,卻忽然難過得落淚不止。

“我什麼都幫不了森卿嗎?”

祝彌初次聽到森卿二字,片刻才反應過來是顧瑾玉的彆名:“四公子隻說,您照顧好自己就夠了。公子,你此時來找我,可是有什麼麻煩?”

顧小燈哪裡還有心思告狀,擺擺手,搖著頭走了。

待回到屋舍,他找奉恩要了顧瑾玉送的那支墨玉發簪,看了半天,到底沒取出錦盒,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向來一直燦爛話癆的人忽然又低落又沉默,便是奉恩也生出了惻隱之心,走來輕聲道:“您若是想把四公子的簪子戴上,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顧小燈拍拍錦盒,“戴了之後給他招麻煩就不好了,你還是放回去吧。”

奉恩隻得收回去,顧小燈支著臉獨坐發呆,奉歡卻悄悄走了過來,他比奉恩小一些,相貌柔美許多,性子也更安靜柔順,總是默默做事少說話,這會主動過來,罕見得顧小燈一愣。

“奉歡,怎麼啦?”

奉歡“噓”了一聲,靠近他身邊來,小聲道:“公子,您若是不喜歡,我來當您的書童吧。”

顧小燈腦子轉不過來:“啊?我不喜歡哪樣,你當我書童又是為了什麼?”

奉歡眉目柔順,神情有些淒憐:“您不習慣攀附,也忍受不了那等輕薄欺淩,我可以在您身邊當書童,代您去做。”

顧小燈的眼睛慢慢瞪大,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奉歡有些著急地還想開口,那邊奉恩已經回來,顯然是意識到什麼,臉上的溫和頭一次蕩然無存:“奉歡!”

奉歡忙直起身,同手同腳地走回他身邊去,訥訥地叫了聲哥。

奉恩繃著臉將他推到身後去,有些生硬地朝顧小燈行禮:“公子,奉歡隻是個侍奉您日常的笨仆人,他當不了什麼,也擋不了什麼。”

顧小燈回過神來,隻得不住點頭:“知道,知道,你帶你弟下去吧,我看會書去

。”

奉恩又行了個禮,轉身便抓著奉歡慌急地走了。

顧小燈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他們離去,看他們這兩個安家幸存者、官窯得救者,看他們就像是在看書,看浩瀚晦澀的人世注腳。

顧小燈就這麼坐到了申時時分,最後還是蹺著一條腿蹦起來,趁著這個時辰,武課還沒結束,其他權貴子弟還沒回來,他兩步一跳地出門去了。

奉恩扶著他到門口,低聲道:“我陪公子去吧??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不用不用。”顧小燈笑著讓他回去,“晚上我想喝芋頭粥,你和奉歡幫我做吧,芋頭剝起來容易手癢,你們小心點。”

顧小燈說罷蹦出門去,仍是輕輕快快的,隻是到底單腿,蹦得氣喘籲籲,好不狼狽。

*

酉時,竹院後院的溪亭中,蘇明雅正在流水聲裡作畫,畫身處之地的盛夏景致,畫完了晾好,要送進皇宮中呈給他的貴妃長姐。長姐離不開宮中,他便常作畫送給她,作畫於他而言隻有體力問題,他擁有同代當中最好的天賦,一等畫技,一等人生,十八等身體。

一幅畫作完,遠處的仆從上前來替他收夏畫,同時稟報訪客:“公子,顧山卿來了。”

蘇明雅握著手腕放鬆的動作一頓:“來多久了?”

他作畫時不喜被打擾,仆從知道他的規矩,答道:“四刻鐘。”

“一直等著,沒有走?”

“是,也不多話。”

蘇明雅輕咳一聲:“帶他過來吧。”

“是。”

蘇明雅微咳著望向竹林,方才那幅畫他畫了五刻鐘,如果顧小燈提前一刻鐘來便好了,顧小燈可以在一旁幫忙調色,他可以將剩餘的渥丹點在顧小燈手上,猶如作畫。

噠噠的腳步聲傳來,蘇明雅作完畫時總有些疲倦,咳嗽聲停不下來,腳步聲漸近,多日不曾靠近的小家夥來到他身後,輕手輕腳地幫他順氣:“蘇公子,你還好麼?”

蘇明雅輕喘著搖搖頭,倦倦地帶著他坐下,垂眸便看他的腳:“上午見你走路不對,你呢,還好麼?”

顧小燈縮了縮腳,笑道:“我好著呢!”

蘇明雅邊咳邊緩聲:“那我就放心了。”

顧小燈給他順了好一會,絮絮叨叨說一些日常瑣事,蘇明雅也不拆穿他的緊張,在咳嗽的間隙裡含笑應上幾聲。

他是縱著顧小燈的,縱他親近,縱他聒噪,縱他忽遠忽近,給足了充分的平等意味。

顧小燈囉囉嗦嗦地說了半晌廢話,蘇明雅停下咳嗽,溫和地看著他。

顧小燈在無聲的寬縱裡逐漸放鬆,半晌,他局促地戳著手指,似乎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難為情。

“蘇公子,我、我……”

“嗯,我在,你有什麼話,我都聽著。”

蘇明雅的語氣是那樣溫柔,顧小燈眼眶潮濕,期期艾艾地說了出來。

“蘇公子,你能和我做朋友嗎?書院的日子很長,我一個人的話,可

能會有一些無能為力……你之前說過,如果我需要避風港,就、就來找你。”

說罷他耷拉下腦袋,兩手交握,窘迫地繞著兩根拇指。

蘇明雅看到了他眼裡噙著的淚光,這回他見到了楚楚可憐的顧小燈,和他想象中的一樣,這副神情也很適合他。

應該是更適合他。

一個明媚健康之人罕見的痛苦,對於蘇明雅而言,就像一簇欣慰的罌粟。

顧小燈的眼淚取悅到了他。比起顧小燈的笑,他更喜歡他此時眼淚打轉的模樣,他喜歡他不聲張的淒楚。

“好。”

顧小燈仰頭呆呆地看他。

“我們早就是朋友了。”蘇明雅抬手輕揩他鼻尖,“但我等你的邀請等了許久。”

顧小燈睫毛簌簌,眼淚打轉了三圈,忽然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對不起……蘇公子,我原本不想麻煩你的……我原本想……”

“想找彆人?”

顧小燈抽抽噎噎:“我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啊?”

“沒關係。”

蘇明雅揩過他眼角,單手捧上他的臉,顧小燈哭得臉是紅的,襯得他的手愈發蒼白。

他邊哭邊抓住他的手握著,不楚楚可憐了,而是生龍活虎地邊哭邊罵:“蘇公子你不知道,我們這裡竟然有變態!有一個咬我脖子,中午還有好幾個人圍著我一頓亂輕薄,他們真是有……有毒!對不起,我一隻胳膊擰不過那麼多條大腿,我就厚著臉皮來找蘇公子你了……”

蘇明雅吵得耳朵疼,索性伸手將顧小燈攬進了懷抱裡。

世界便安寧了。

“不用怕了,我做你唯一的朋友,以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