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尊師 事發突然。(1 / 1)

夏日的暢春園天高水長, 奉宸院引入的各種水禽、魚鳥經過這幾年的繁衍,已經頗具規模。

每到盛夏,便能看到各色水鳥在前湖和後湖中成群結伴、怡然自得的嬉戲。

玄燁半夢半醒間感覺好像有東西在自己耳邊蛄蛹, 他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貓毛。

玄燁無奈睜眼, 枕頭邊窩著一坨貓。

“娘唔~”

朵朵蹬直兩條後腿,把前腿並攏向前, 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它完全沒發現玄燁對貓毛的嫌棄,伸完懶腰高興地貼過來聞玄燁。

玄燁敷衍地摸兩把,在它伸舌頭要舔他的手時迅速起身躲開了。

一直趴在床腳的花花睜開眼睛, 見他走了,站起來悠哉悠哉走到他的枕頭上躺下,開始舔毛。

玄燁:“……”算了, 習慣了。

沈菡聽到耳邊響起呼嚕聲, 習慣性往上一摸, 把花花摟到懷裡, 娘倆兒翻個身繼續睡。

玄燁拿起衣服抖抖毛, 一邊披上往外走一邊小聲嘀咕了一句:“也不嫌熱。”

朵朵覺少, 醒了就不愛睡了。

它屁顛屁顛跟上準備更衣洗漱“爸爸”,撒嬌討要小魚乾。

九經三事殿中已經站滿了等著候見的朝臣,玄燁每天一走進正殿,這一上午都彆想閒下來。

顧問行:“皇上,工部尚書湯斌在外候見。”

玄燁一皺眉, 想起之前徐乾學交上來,湯斌離任蘇州時發布的安民告示。

“宣。”

他正好有事找他。

前幾日欽天監一小臣上疏言事,其中‘諭教元良’‘宜選擇正人’一句,有暗指應停止教導太子滿洲舊例之嫌,令玄燁十分不悅。

玄燁原本並沒有疑心湯斌, 畢竟湯斌乃是他親自指定的太子先生,人品才學都可信賴。

但之前徐乾學交上來的告示卻讓他有些不太確定……

玄燁覺得有必要提醒湯斌兩句:“之前有在外之小人,言說教導太子,宜選擇正人,令之輔導。你們在朝野皆有聞譽,是以朕才特地委任你們教導太子。爾等應體察朕意,勿使皇太子為不孝之子,朕為不慈之父,如此便是朕之大幸!”

湯斌教導太子自然不敢不儘心,皇上突發此言,他有些不甚明白:“臣不敢有絲毫懈怠。”

玄燁見他不明所以,語氣不免更嚴肅低沉了一些:“設使皇太子入於漢習,皇太子不能儘為子之孝,朕亦不能儘為父之慈……”

湯斌一愣,恭敬道:“是,臣領命。”

又循例頌聖道皇上教諭元良,曠古所無,即堯舜莫之即。

玄燁皺眉,心中不悅:“這不過是饞諂面諛之語,你心中果真做此想法?”

湯斌惶恐,不明白皇上為何突然猜疑他:“臣……”

他待要解釋,玄燁的面色卻已恢複如常:“罷了,你退下吧。”

湯斌隻好忐忑不安地告退。

他走後,玄燁想起告示上‘愛民有心,救民無術’四字,仍舊惱火非常。

之前明珠等人揣測‘董漢臣不識書,背後必定有代草者’,暗示這代草者便是湯斌。

玄燁對此並不太相信,湯斌一向耿直,不涉黨爭。

如今,他卻愈發遲疑了。

九經三事殿附近便是大學士的值房。

今日屋內隻有明珠和餘國柱二人,餘國柱湊近明珠耳邊小聲道:“適才有人瞧見湯斌從前殿出來,神情似有不妥。”

明珠手中的筆一頓,如此看來,終於有些成效了。

餘國柱:“我看大約是徐乾學呈上的告示起了作用。”

明珠一派與湯斌乃是舊怨。內閣如今以明珠馬首是瞻,朝野皆知該如何討好“明相”,偏湯斌軟硬不吃,不知“供奉”。

明珠一派不是不想扳倒他,奈何皇上對湯斌的信任實在牢固,他們使了這麼多招數竟都動搖不了他分毫。

——早前湯斌曾就海關政策發表時議,認為海關之策,非利民之策。明珠一派將這話傳到玄燁的耳朵裡,果然引得玄燁不滿。

誰知後來玄燁召湯斌對質,湯斌解釋,自己的意思是政策雖好,然沒有可靠的執行者,恐難以達到皇上的初衷。

玄燁聽後覺得有理,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與他相談甚歡。

之後明珠等人屢次設計進讒言,效果都不發。

沒想到最後竟是靠南派切中了要害。

皇上本就防備漢臣,如今湯斌竟敢用“愛民有心,救民無術”諷刺時局,必定會使皇上起疑心。

隻要皇上疑心一起,他們繼續推波助瀾就方便了。

餘國柱:“隻不知徐乾學為何竟會針對於他……”

徐乾學是南派漢臣首領,一向更親近索黨,沒想到這次竟會與他們達成默契。

明珠卻覺得很正常:“湯斌此人慣常一副假道學的做派,看他不順眼的可不止咱們。”

湯斌占了皇上的信任不說,竟還得了太子的敬重,好事都讓他一個人占了。

偏此人還不識抬舉,不受拉攏。不把他搞死,改日禦前和太子身邊,旁人如何說話。

餘國柱沉思片刻道:“皇上擬召翰林、詹事進行考校,我看此事大有文章可做。”

明珠點頭:“你去安排,此事不宜再拖,時間久了,恐皇上會醒過神兒來。”

餘國柱隻猶豫一點:“索額圖……”湯斌畢竟還是太子的老師,恐索黨會從中作梗。

明珠:“此事與太子無關,沒了湯斌,太子還有的是老師。”

何況索額圖未必對湯斌多滿意,不然徐乾學下手時不會半點不顧及。

明珠:“董漢臣所言‘慎簡宰執’,背後必定是湯斌在指使。此人一日不除,禦前再無你我立錐之地!”

*

玄燁原本召集翰林、詹事進行考較,是因為學士德格勒在他面前言稱熊賜瓚等人所學甚劣,非可用之人。

玄燁不願聽信虛言,自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既然滿漢學士互相不滿,不若當眾考較,以論真假。

若真是滿學士贏了,也可在漢臣面前為滿洲正名,洗刷一直以來“漢人學問勝滿洲百倍”的言論。

誰知,考試結果竟令玄燁大失所望,滿洲侍讀學士德格勒、侍講徐元夢等人的試卷不但遠遠不如漢人熊賜瓚,德格勒甚至卷不成文,令玄燁大感丟臉。

——更讓他生氣的是,湯斌見了德格勒所作卷後,竟當著他的面大笑,笑到連手裡的文章都扔了。

玄燁心中惱怒,面無表情道:“卿何事發笑?”

湯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請罪:“臣因彼所寫詞語毫無文氣,不禁大笑,甚屬失禮,望皇上贖罪。”

玄燁看了他兩眼,沒再多說什麼。

*

沈菡發現玄燁今天回來後好像心情不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玄燁搖頭:“沒什麼事,隻是朕識人不清,為人愚弄,心中惱火。”

若說湯斌隻因德格勒文不成文而譏笑,玄燁還不至於惡了此人。

結果聽說他出了殿門後竟又轉頭向眾人聲稱剛才乃不得已而笑?

玄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若真是道學之人,當以忠誠為本。豈有在禦前一套說辭,轉頭又作彆的說辭者?”

再加上之前‘諭教元良’‘愛民有心,救民無術’等事,玄燁對湯斌的不滿一時到了頂峰。

枉他登臨帝位這麼多年,竟將這種‘假道學’之流引作棟梁,還將儲君托付其手,真是奇恥大辱!

——他最恨信任之人的背叛!

沈菡聽的半清不楚,但大意聽明白了。

大概就是他原本以為太子的老師是個忠直耿介的純臣,沒想到卻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小人?

玄燁想起今天滿人在漢人面前大失顏面,心中鬱鬱——論及漢學,滿人實在差漢人多矣。

玄燁低頭思量,湯斌身份特殊,未免牽連太子,他不好在明面上有什麼動作。

但他絕不能容忍漢人以心理上的文化優勢淩駕於皇權之上……

*

無逸齋。

天光尚且蒙昧之時,胤礽便已經準備起床,洗漱完畢後,他走到書房坐下,先把《禮記》拿出來,開始今天的一百二十遍誦讀。

外面守門的小太監聽著裡面念經一樣的讀書聲,忍不住打了個嗬欠。

他看看頭頂的天,肚子傳來嘰裡咕嚕的聲響——烏漆嘛黑一片,餓得慌。

直到天擦了亮,屋裡的聲音才止住。

小太監和其他人提著才領回來的膳盒,輕手輕腳進去布置膳桌。

阿寶夾了塊栗子糕放到主子的盤中:“爺,您嘗嘗,膳房剛做出來的栗子糕,還熱乎著呢。”

他又從旁邊的粥甕裡盛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主子打小就喜歡用甜的配著鹹的吃。

胤礽剛背過那麼久的書,嗓子太累不想說話,阿寶夾什麼他吃什麼。

好在阿寶打小伺候他,對他的口味了如指掌,早膳用得還算舒心。

用完膳,侍衛在院中豎起箭靶,胤礽開始練習射箭。

一直練到朝臣來園子裡上值,他的先生們也該到了,才放下弓箭回屋換衣服,準備等會兒繼續上課。

這套流程日複一日,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年。

不論是在宮裡還是暢春園,不論嚴寒還是酷暑,除了隨同玄燁出巡在外,胤礽每一日的生活幾乎一成不變,他已經習慣了。

但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胤礽在座位上如坐針氈,腦子裡一片空白,往日倒背如流的文章這次背得磕磕絆絆,竟有些背不下去。

——在胤礽的書案前,他的老師湯斌正捧著書跪聽皇太子背誦。

而他的另外兩位老師達哈塔、耿介則正站在東側,肅手侍立,‘謹候太子複誦書’。

胤礽手心躥汗,很想說一句‘先生請坐’,但不行。

——昨日玄燁突然下旨,欽命湯斌等人‘朝夕於皇太子前講書’。

胤礽一開始接到這份諭旨時並不明白。

他本就在跟著湯斌念書,隻是每日能見到他的時間不多。

因為湯斌身上除了詹事一職,仍保留著工部尚書的身份,需要參與朝廷集議。

所以胤礽隻有每天早上跟著湯斌等學書,直講結束後,他們還要回到前朝上值處理公務。

其實胤礽還挺喜歡這種安排的,一來他可以有自己的時間,好好領悟新知識。

二來,這是汗阿瑪待他的心意。

——一年前,玄燁給太子指派先生的時候,道‘東宮屬官亦屬朝廷的臣子,何必區彆對待,使父子相間’。

故而,他一直視翰林、詹事為一體,並且將太子的教導交托給了他的心腹重臣湯斌。

胤礽有感於此,對待諸位先生也十分尊敬,每晨直講必賜座,稱以先生。

結果汗阿瑪突然下旨要求先生們從早到晚講書不斷,胤礽實在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這禮儀……

開講之前,先生達哈塔曾單獨來請見,告訴他,皇上下了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