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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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糖糍粑攤位前。

雖說本城乃富縣,居民安居,略有豐盈收入滋養一些小食,若是艱難時境,家家戶戶怕是連溫飽都成問題,缺糧少米,哪裡還能吃這糍粑,更彆提珍貴的紅糖了。

是以,紅糖糍粑看似小小一顆顆,泛著軟糯甜香,實則也是百姓安居之福。

就是價格不便宜。

若非江沉白年少勤懇,又早早入了衙門當差,收入穩定,當年老太爺也從未苛刻這些差役,他積攢了一些底子,哪裡肯舍財資給非親非故的羅公子買糍粑吃。

左右李二是瞠目且嘟囔的。

這勞什子小白臉真當無恥,阿白是誰的兄弟,是我的啊,可糍粑是誰吃的?

是這小白臉!

張叔當沒看到,隻思索兩人所為意圖,他人卻是管不著公子跟差役的事,就是這糍粑實在是香.....紅糖也一定很甜吧。

江沉白哪裡不心痛啊,可不就是為了羅非白突如其來的言語,他暗思後者有些心術可使,沒準能解他跟張叔等人在衙門裡的困境。

如有登雲梯,何妨登一登,如果情況不對,再往下跳就是了。

他饒有期盼看著捧著油紙內滾燙糍粑的羅非白,揣測性問:“公子可覺得好吃?那您....”

他眼角斜瞥後頭的油餅攤子,明知這人是張翼之的爪牙耳目,料想羅非白肯定是要做戲,是以他遞了話頭讓公子接話。

心裡有準備,但江沉白萬萬沒想到某人吃著他斥巨資買的紅糖糍粑,甜了口舌,說出的話卻如□□,直往他耳目口舌硬塞。

蒼天呐!

張叔等人都呆滯了,那裹糍粑的老人也白了臉。

他可聾了啊,沒聽到,沒聽到,萬萬沒聽到!

江沉白則是嚇得立即去捂羅非白的嘴。

掌心碰到其鬆軟唇瓣,似還碰到了些許紅糖粉,帶著一點點燙意,他氣急敗壞抽手,低聲咬牙,“羅公子,你胡說什麼?我可沒有!”

羅非白可不管這些人被自己一番話給傷得體無完膚戰戰兢兢,她一如既往淡然平和,“咦?沒說嗎?是我記錯了....行吧,既然如此,那就當你們沒說過。”

你們?

哪個你們?

這此地無銀三百連似的。

你還不如不說這話呢。

李二再蠢也意識到了危險,因他口無遮攔,以前也不是沒被那兩人給害過,若非江沉白跟張叔護著,他早就丟了職,或是被陷害入獄了,哪裡不知道風險,眼下臉都白了,深深意識到身邊有人胡說八道的後果有多嚴重。

可他再糊塗,也不比這羅公子嘴巴歹毒啊。

而江沉白已然瞧見那矮冬瓜綠豆眼的油餅漢子將攤子托給了旁邊的攤販,麻溜跑了。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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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牙跑了,事已暴露,江沉白跟張叔還能說什麼啊,隻能寄托於這羅非白不是糊塗之人,不會坑害他們,必是有所圖謀才故意.....

出了巷子。

這人糍粑還沒吃完,細嚼慢咽,不緊不慢,身上散著淡淡的甜味糯香,在沉默中走進繁華的街道,瞧著不遠處熱鬨街頭對著的衙門。

一覽無餘的衙門口,來往之人很多。

她用小簽插了一顆糍粑,遞給張叔。

“江沉白,我這番言語,可是給你們惹麻煩了?”

她突然叫了全名,頗有撕破此前客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江沉白近乎以為這人壓根不想幫阿寶,也無心替他們得罪張柳二人,甚至可能為了自保故意將他們出賣,好送那兩人處理他跟張叔的機會。

是這樣的嗎?

他多疑,謹慎,不吝對人性惡意審判,卻是在觀望眼前人如玉臉頰時有了搖晃的不安。

“你之前是說以往你們犯了差事,惹怒了師爺跟捕頭,他們熱衷於讓你們當街挨杖是嗎?”

“還是脫了褲子那種。”

她不提還好,一提,挨打最多的李二下意識摸了下後臀。

江沉白皺眉,目光沉沉瞧著羅非白,下意識摸著這人此前躲懶扔給自己背負的行囊,心思流轉,定聲應答:“是。”

羅非白:“那今日又有人要挨打了。”

一言羅,而諸目流轉,儘數定格在衙門口。

府門大開,階上衙差林立,且有幾位衙差手裡已提前握了那厚重的杖刑水火棍,而在此縣已一手遮天的兩人就那麼冷然站在縣衙門匾之下。

目光寒煞,如監斬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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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翼之跟柳甕本身分彆是高傲跟狡猾之人,但自打老縣令死後,沒了上面掣肘,外加權力下移,原本屬於縣官那獨掌一縣駕馭萬民的權力放鬆了人心之欲,削弱了本性之謹慎。

所謂鬼神,來源皆是人。

是以,高傲者越發傲慢。

是以,狡猾者漸趨偏執。

兩人在這些時日培養起來的上人之尊驅使他們執意要讓挑戰他們權威的江沉白等人今日徹底敗亡。

起因也是從前這人跟張叔他們就是頑固分子,並未完全順服或者隱忍,總有大小的事磕絆他們行事。

最初張柳兩人地位不穩還有忌憚,忍了幾分,後來地位穩了之後,就開始打壓了,江張二人被打壓後,沒有反抗的能力,隻能自惜羽毛,事事小心,也不敢在明面上忤逆他們。

本來至此也算滿意,但兩人內心始終如鯁在喉,未嘗不是在等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就上門了,這兩人不知死活,正好也發泄這段時日來的厭憎。

到了衙門跟前,心中忌憚無奈的張叔依著往日的性子有心擋責,也算護著小輩,先於江沉白上前行禮,主動彙報了這次案子實情,簡明扼要,重點描述鐵證跟供認狀。

主求滴水不漏,堵住張柳而人找茬打壓的路子。

然而張柳二人畢竟狡猾,翻了下供狀跟張叔跟江沉白記錄的案提,看出了他們內心偏重。

這種偏重是沒法隱藏的,因兩人若有心為其減刑,就必然要在查案的過程中記錄案提,期間文字要避重就輕,為其說情。

柳甕最為敏銳狡猾,那如狐晦暗的目光既跳落在懵懵懂懂的阿寶身上——沒上刑,無繩束縛,還一副天真的樣子。

加上張叔跟江沉白的為人,他還能不清楚,內心暗嘲,卻又滋生隱秘的歹意,上下打量阿寶後,拿捏小書吏記錄的案記冊子,故作細看,過會,才在沉悶的氣氛中冷聲道:“倒是毀滅仁德的惡事,罪者不少啊,反響亦是惡劣,如今都涉及兩條人命了,又是毒婦戕害夫家,該是要重判的。”

“人人不可免。”

不可免是對的,他們巴不得趙鄉役跟陳生被重判,但這樣一來,阿寶就要被....

張叔看柳甕臉色就知這人狡詐,要拿捏阿寶了,心裡下墜,卻是道:“您老說得對,但阿寶此女乃癡兒,天性殘障,乃被兄長誆騙指使,且不知所為惡事,起因陳生惡意,但陳生本身歹毒,卻非真凶,既非真凶,阿寶既非幫凶,按我朝對殘障之人有所寬厚,且其非幫凶,又未造成.....”

他的話被打斷了。

張翼之厲聲嗬斥,“老張,你是仵作,查案循刑這種事就不由你主張了,柳師爺跟本捕頭自有主張,且此案實在重大,雖有凶手供認,還是缺了其他人證跟鐵證,為了不至於此案留有豁口,讓知府那邊監察出錯,我們會重新研判,相關人等全部關押起來等候驗查,再做筆錄。”

其實,這個做法也不算錯,凶殺之罪是有外差辦案回衙彙報後,上官再複審核驗的流程,否則外差若有差錯,擔責的是整個衙門。

然而,若是證據齊全,凶手還認罪且多人見證的,是不需要這個流程。

不過這可要可不要的流程,主權非在江沉白跟張叔手裡,他們不是能做主的人。

做主的新縣令不在,那就是柳甕跟張翼之說了算的。

挑刺,拿捏,故意掐著關節撈油水,或是從犯人手裡撈偏門好處.....

司空見慣。

江沉白跟張叔都知道這一關不好過,若是沒有阿寶,也是無所謂,畢竟證據齊全,黎村人眾口鑠金,這兩人也得愛惜羽毛,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黑白顛倒,但一旦拖延牢獄複審的時間,那阿寶在牢獄裡肯定.....

江沉白正要說話,張翼之虎目如電,“江沉白,你不服?對了,本捕頭倒是忘記了,你素來是個不服人的,不僅跟案件嫌疑人之一有所交情,還請其吃吃喝喝,更當著嫌疑人的面編排上官的惡語,無視衙門權威,這案子看似調查得井井有條,不會是你們勾結後的結果吧。”

“若如此,哪怕我跟柳師爺不計較你忤逆上官的罪名,也決不可輕輕放過。”

“來人,將案情相關之人帶入府內徹查,再將違紀的江沉白再行杖刑殺威。”

“我倒要看看縣令大人還未趕到,有何等枉法之狗賊妄圖作亂壞了法紀。”

“拿下他!”

張翼之在外豢養爪牙,在衙門之中自然也勾結了不少衙差抱團擁護他,不斷打壓異己,最後得勢的自是他的人,踴躍執行其惡意的也自有附庸者,這些附庸者既附庸了,除了不被打壓,也自是有其他好處的。

勒索錢財,勾結鎮中下三行的歹人淫賭拐,放鬆刑法,獲取暴利供養,一個個賺的盆滿缽滿,而此行幾次被江沉白撞見且阻止,甚至有了衝突,心中十分嫉恨,巴不得這人受刑離職。

烏泱泱跑下四五個人包圍了江沉白他們,一來是知江沉白身手,怕他反抗,二來也是防著李二這些人幫忙。

不過,若是反抗更好。

反刑抗令,等於冒犯衙門,不僅要被奪職,還可下獄。

張翼之心中歹毒,想要徹底降罪弄死江沉白他們,而在氣氛劍拔弩張之時,江河等人都不知作何反應了,黎村隨同的漢子們更是在心裡叫屈:天煞的,他們黎村是合適冒犯天君了啊,這運道背得,他人死活,衙門內鬥關他們升鬥小民何事?

他們迅速往後退,想要避開這等紛爭,唯恐被牽連,江鬆也怕了,往邊上躲,還拉著江河一起,然江河雖害怕,卻是沒動,既站在板車屍身邊上。

李二暴怒,正要發作,卻被江沉白按住了肩頭,後者上前,欲先擔下杖刑。

此時此刻他已經顧不上期待他人救他了。

形格勢禁,先保住張叔他們。

但他還沒跪下,袖子被扯了下,拉起,他一怔,轉頭看向身邊人。

這人單手還握著油紙,吃下最後一顆糍粑,後說了話。

“如果我剛剛沒聽錯,你們說的是將所有案情相關之人下獄複審?”

“是否包括我?”

“你們不知道我上面有人嗎?真是好大的狗膽啊。”

啊,這?

黎村的漢子們都窘了,真是好熟悉的口氣跟言辭啊。

上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