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1 / 1)

同心詞 山梔子 7142 字 6個月前

山間煙雨潮濕,天色青灰。

細柳一手扶臂疾步穿行林中,衣擺擦過枝葉時,帶起一串晶瑩的水珠淌落。

倏地,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

細柳眉梢微動,摸向腰間的刹那,她一個轉身抽刀。

雨珠如粒,在刀刃上碰出清澈的聲響,少年青衫濕透,尚還有些氣喘,他垂眸盯住面前沾滿雨露的劍鋒,又看向細柳,“細柳姑娘這便要走?你的傷……”

“我已無大礙。”細柳打斷他,收刀入鞘,扶住左臂。

陸雨梧抬起眼,林間鋪開散碎冷光,照見她彎眉如黛,兩頰蒼白,山間濕霧裡,她烏黑發髻間銀流蘇微晃:“我與陸公子並不同路,便就此彆過。”

雨珠積在眼睫,陸雨梧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她腰間的刀,頷首,“既是如此,那我與姑娘便在此分道。”

他抬手遞給她鬥笠,“你走錯了方向,聽村長說從這裡下山隻有一條荒蕪野徑,即便是下去了,底下也橫亙著一條青帶河,並無去路。”

他抬手指向一側,“走那裡下去可通石徑。”

細柳微怔,片刻後,她接過鬥笠,頷首,“多謝。”

陸雨梧不言,等她轉身融入雨霧之後,也沒多做停留,很快便順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彼時天色將亮未亮,四下昏暗。

而林間草木豐茂,周遭唯有細雨沙沙作響,潮濕的水氣泛著砭人肌骨的冷意。

“啪”的脆響自腳下傳來。

陸雨梧皺了一下眉,低頭一看,將將被他踩斷的荊棘乾枯沾著些許暗紅,但他的目光卻驀地挪向腳邊,忽而一頓。

他方才路過此處時,似乎並沒有這一地的殘枝荊棘。

陸雨梧俯身,拾起一截油綠鬆枝來細看,見斷處的切口似乎較為整齊,像是被利器劈砍所致,他立時伸手拂開地上的樹枝,錯亂的泥濘腳印映於眼底。

一雙緊接著一雙。

陸雨梧細看印子裡的積水,手指探入摁了一下,積水並不重,他餘光瞥向巨岩底下,草木摧折,不論是樹乾,還是岩石都有明顯的劃痕。

明顯是攀爬過的痕跡。

心底一種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陸雨梧順著腳印的方向往山上一望,那上面隻有一個崖洞。

細雨如絲,他隱約在蒼翠茂林中窺見遠處幾點晃動的火星子。

瞳孔微縮,陸雨梧起身,迅速往上跑去。

悶雷破空,閃電將陰雲撕開裂口,雨勢陡然轉盛。

“秀兒你聽話,藏好了千萬彆出來!”

張阿婆壓低了聲音,顫抖著將孫女兒塞進乾草堆的縫隙裡,隻聽一記重響,她回頭看見那一柄長刀血淋淋的,老村長倒在地上,後腦已經凹陷一塊,汩汩地往外冒血。

“爹!”

陳安撲上去,但老村長在他懷裡抽搐幾下,瞪大一雙眼,似是想說些什麼,卻腦袋一偏,斷了氣。

陳安滿手都是老父的血,他渾身發抖,猛地轉過臉,一雙憋滿淚意的眼眶赤紅,“你們這些畜生!”

抓住手邊一塊石頭,他猛地起身朝前,一個身形高大的賊匪立時一腳踢在他的腿彎,陳安撲倒在地,隻聽“噌”的一聲響,一柄刀落來,刹那削下陳安的右耳。

“啊啊啊!”

陳安痛得大叫。

那彎刀一轉,刀背勾住他的頸子,皮膚黝黑的男人臉色陰沉,他正是那康二哥手底下的阿勒,“我再問你一遍,你們全村的錢米可都在這兒了?就這些?”

陳安痛得劇烈,雙目渙散,顫抖著唇,“你們會遭報應的!會遭報應的……”

“報應?”

阿勒冷笑一聲,“什麼報應?如今這光景,早送你們去了那極樂之地,便再也不必在這世上白白苟且。”

話落,彎刀翻了個面,刃入血肉。

血濺了已經死去的老村長滿臉,陳安被他們隨手扔下,幾人抬起頭來,不約而同地盯住石室中的張阿婆。

因為阿婆擋在前面,阿秀並沒有看見石室外面的情形,但隻聽聲響她就嚇得渾身發涼,透過乾草堆的縫隙,她看見阿婆身子晃了兩下,緊接著,忽然抄起一旁的柴棍,顫顫巍巍地衝上去:“你們這些天殺的!”

冰冷的刃狠狠穿透阿婆的腹部。

阿秀看見殷紅的血一滴一滴,順著刀尖往下。

“阿婆!”

阿婆的叮囑忘在腦後,阿秀禁不住失聲哭叫。

她扒開草堆,衝出去。

她的阿婆倒在地上,身上,嘴裡都是血,阿秀一點兒也不敢碰她,隻能哭著喊,“阿婆……”

“秀兒……走……”

張阿婆一張口,血汩汩地淌,見那纏黑布頭的人揚刀,她咬緊牙,翻身將阿秀壓倒在地,阿秀抬起淚眼,那刀刃正落下來。

阿秀一下緊閉起眼。

卻聽“鏘”的一聲,她睜眼看見那人的刀鋒落偏在了她與阿婆身側。

阿勒不防自己的後腰被人重擊一下,他吃痛一聲,見自己的刀落偏了地方,他立時與身邊的幾人回頭,卻不料一捧草木灰撲面而來。

陸雨梧趁此機會繞過他們,去扶張阿婆與阿秀,但那阿勒雖雙目雖模糊,卻循聲劈來一刀,陸雨梧躲閃不及,臂上被劃了一道。

又是一刀橫劈過來,

陸雨梧俯身去護張阿婆與阿秀,而忽的一道銀光閃過,隻聽得一聲痛叫,他轉過臉,正見那人持刀的手腕已被一枚銀葉刺中。

一道纖瘦的身影忽然而至,如一縷風掃過數人身側,在陸雨梧與阿秀祖孫兩個身前站定,鬥笠邊緣滴答著水珠,她側過臉來,剔透的耳墜輕晃,“你不要命了?”

陸雨梧一張明淨的面容此刻沾著些灰痕,衣擺滿是泥汙,淩亂的幾縷淺發落在臉側,明眼可見的狼狽,他將阿秀與張阿婆護到身後,抬眸與細流相視,驚魂未定,正欲啟唇,卻見那阿勒抹了一把眼睛,暴怒似的,大聲喊道:“來人!都給我過來!”

陸雨梧見細柳立時轉頭,抽刀的清音一動,刀鋒冽冽寒光。

不過片刻,在崖洞另一頭的二十多個賊匪朝石室這邊聚攏過來,阿勒抬起紅腫的眼,視線在那一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年輕男女身上來回,他忍疼拔出腕上的銀葉子,發號施令,“殺了他們!”

賊匪們一擁而上。

細柳單手抽刀,三步並作兩步,往前一個騰躍,一刀劈下。

這些半路出家的賊匪多是憑自己一身的蠻力與手裡的兵器,沒幾個會什麼身法,眾人一鼓作氣衝上前,卻被細柳一刀劈得散向兩邊。

一人橫刀砍來,細柳迅速側身躲開的同時,刀鋒向上重擊他虎口,他兵器落地的瞬間,細柳一躍而起踩在他後背,擋開迎面而來的幾柄刀,揚手割破幾人的頸子。

她手中刀再往下,刺穿腳下之人的後背。

再抬手,鮮血迸濺,慘聲連連。

細柳身形靈活,猶如鬼魅,十數人不但一時難以近她的身,還反倒被她逼退至石室外,阿勒眼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去,他心中驚駭,看準了幾人正將她纏住,阿勒立時提刀殺去。

“姑娘小心!”

陸雨梧看著她身後。

細柳聞聲回頭,鬥笠被迎面的刀鋒劈落。

她一個後仰,刀柄順勢重擊身側一人的胸膛,閃身躲開阿勒,刀落入左手,刺穿另一人的腹部。

阿勒又是一刀劈向她。

細柳抽刀往上與之一抵。

阿勒是會些拳腳的,自跟著都老與康二哥起義為匪以來,他自然也是殺過不少人的,早已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時迎上這女子的一雙眼,他竟有些膽戰心驚。

阿勒假作攻勢,刀往下一壓,卻又忽然抽身,大喝一聲,“快走!”

他率先往洞口跑去。

細柳手中銀葉飛出,跟在阿勒身後的幾人倏爾倒地,阿勒回頭,正見那寒光迎面而來,他心中一驚,忙抬刀去擋。

堪堪接了幾招,阿勒終落下風。

一個不察,他被細柳踢中腹部,身形踉蹌倒下去,細柳一刀揮下,他握刀的手被削斷兩指,同他的刀一同落地。

血流如注,阿勒捂手慘叫,他轉身倉皇連滾帶爬地往洞口跑。

細柳抬腿一踢腳邊的刀,刀鋒正中阿勒的後背。

外面細雨綿密,阿勒趴在洞口一動不動,身形擋住了整片天光。

石洞中忽然靜謐下來。

片刻,陸雨梧見細柳進來,她手中握的那柄形如柳葉的刀幾乎占滿了血,被陸雨梧放到石床上的張阿婆艱難地呼吸著,她看著細柳走近,眼皮跳動一下,“求你,”

她抓著陸雨梧,嘴裡因有血而聲音含混,“求你們,帶秀……走……活著……”

石壁上油燈在燃。

細柳垂眼,石床上一件黛紫的衫裙疊放整齊,破損處也都被細心縫補,洗得乾乾淨淨。

“您放心,我們一定帶阿秀走。”

陸雨梧緊握住她粗糲的手。

張阿婆強撐著的這口氣忽然就散了,阿秀像是嚇傻了,呆呆地看著阿婆,阿婆還睜著眼,卻一動不動了。

陸雨梧鬆開張阿婆,他抬手為她合上雙眼,再抬頭,石室外,老村長父子的屍體之下,鮮血蜿蜒。

燈火所見,滿地死屍。

熄滅的火堆旁,幾個孩童雙目圓睜,定格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恐懼。

陸雨梧才起身,餘光瞥見細柳身形一晃,他立時上前去扶,卻不防她的後腦觸到他臂上的刀傷,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卻擰眉強忍住痛。

她的衣袂被鮮血浸濕,大約是因為身上的傷口儘數開裂的緣故。

“山下還有一批人在,他們若等不到這些人回去,必然要上來搜山。”細柳頭痛欲裂,眼前模糊,她不該管這樁事,她分明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不論如何,她絕不應該折在這裡。

疲憊與眩暈裹挾著細柳漸漸神思混沌,她有點看不清面前這少年,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陸雨梧,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