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所的三月遊, 似乎對白狼並沒有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
放歸後,它按部就班地重新規劃狩獵領域,找好岩石下的洞穴, 在午夜照常出去狩獵。
三個月的飯來張口並沒有磨滅它的凶性,相反,在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它就近乎是發泄似的一連狩獵了七八隻中小型獵物,招招致命。
“啊——”
那些躲在密林裡的動物驚慌失措地四散跑開,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狩獵者離開一趟後便敢靠近密林了。
放下獵物屍體, 瞥了一眼逃竄的其他動物, 白狼沒有繼續去追,而是在人造投飼點附近徘徊觀察。
投飼點裡是被切成小塊的各種蔬果, 紅紅綠綠擺放了一堆, 還殘留著各種齧齒類動物的口水, 對於肉食動物來說,著實是有些惡心。
白狼沒管這些, 它低頭嗅聞, 仔細辨認。
除卻食物本身的氣味, 它聞到了一個更加熟悉的氣味, 這氣味不似自然界所存在的東西, 有股淡淡的冷意與淩冽, 聞起來莫名不適, 硬要說的話, 和那個小房間裡投放的活獵物身上的氣味很像。
白狼若有所思。
人們並不打算經常出現在白狼面前, 希望能以此保持白狼的野性和必要的警惕心,但狼的嗅覺器官可不是擺設,它早早便在蛛絲馬跡中意識到很多事都是同一批人的手筆。
結束對投飼點的觀察, 第一天晚上,白狼跨越百裡,又到達了之前曾被獵夾困住的林子裡。
空氣的味道已經很淡很淡了,白狼循著地面上殘留的血腥味,還是找到了之前它被困住的地方。
漂亮的大白狼微微俯下身,在曾經囚困住自己的方寸之地仔細嗅聞,眼神平靜,卻暗流湧動。
觀眾們從昨晚開始便一頭霧水,現在更是迷茫。
【嘶,我懵了。】
【有點看不懂狼狼在乾嘛。】
【雖然不是之前那種機械性舉動很好啦,但現在到處跑來跑去到底是要乾嘛呀?】
【是檢查獵夾有沒有被人類清除乾淨嗎?】
旁白解答疑惑:
“雖然因為好心人的照顧而對這些人微微改觀,但也僅限於此了。”
“TA始終記得陷入絕境時的痛苦,定然要親自報複回來。”
“睚眥必報,TA就是這樣極端。”
“就算會被忌憚與恐懼,TA也無所謂。”
“早就說了,TA才不是什麼本性良善的存在。”
【哦豁!狼狼是要親自去複仇嗎??】
【啊啊啊刺激,千裡追殺!】
【獵戶不是都應該被抓起來了嗎?狼狼會跑空吧?】
【白狼不知道吧,在它的視角裡就是自己受傷然後被救,指定以為加害者逍遙呢。】
【話說狼如果傷人不會被抓起來殺掉嗎?】
【珍稀的野生動物傷人,最多最多被監管……也就動物園那種被圈養的可能會被人道毀滅吧。】
【況且這可是在buff疊滿的某國呀哈哈哈。】
【我支持哈,盜獵者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狼狼上去乾!】
【……咦?不對啊,那狼狼第一晚為什麼先去投飼點聞氣味啊?】
沒有人解答觀眾們最後的疑惑,與此同時,蹲在無人機監控後,看了白狼跑了大半夜的工作人員也是滿頭霧水,拉來了人討論:
“這大家夥的軌跡很奇怪啊。”
“到處亂跑,它想乾什麼?”
“不懂……你今晚多多留意一下吧。”
直到後半夜,看到象征白狼的紅點直直奔向郊外的房屋,他們才終於慌了:
“天啊,天啊,白狼是想襲擊人類嗎??”
“為什麼?是我們刺激到它了嗎?”
“快快,通知那邊的人緊急疏散!”
溫妮莎盯著屏幕上的地圖,眉頭緊鎖,忽然想到什麼,趕忙拉過一個人詢問:“這個位置,是不是之前投放獵夾的獵戶家?”
“啊??”
-
繳納了保釋金,再找人疏通了關係,盧克總算被放出來了。
他找了相同經曆的同伴一起喝酒消愁,在酒桌上表現得憤憤難平。
“狼、什麼破狼……”咬著含糊不清的大舌頭,他將桌子拍得噔噔響,“它自己能力差掉進陷阱,關、關我什麼事?!”
同伴也發愁:“不就是忘了幾個獵夾嗎?沒抓到獵物我還心疼呢,結果抓了個晦氣,虧了。”
盧克問他:“那、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同伴歎氣:“這地方怕是沒法呆了,我就好這門手藝,一本萬利嘛,之後……就換個州繼續吧,希望其他的州彆忽然冒出來個死而複生的白狼。”
盧克猛地拍桌:“走?!就這麼走了?!”
同伴看他:“那你還能怎麼辦?”
盧克滿臉漲紅,跌跌撞撞從座位上下來,扯著同伴往倉庫走,嘟囔著:“走之前也得再丟點夾子,這回就是他們清理不得當了,還能用同一個罪再治我一次?”
“最好就是再夾到那隻臭狼!四隻腿都給它弄斷!斷人生意的混蛋……”
兩個在酒意驅使下的男人,竟然真的就在大半夜打開了倉庫,搖搖晃晃地在不遠處的小樹林裡布置了陷阱。
“多蓋點土!還有草!”
盧克蹲在同伴旁邊,大著舌頭指揮:“像去年那樣藏好,最好能熬到冬天,到時候我們早就在其他州好好過了,指定找不到我們!”
他們並不在意現在布下的獵夾又會誤傷多少動物。
對他們來說,動物多隻是行走的皮草,若是普通的小動物踩中了陷阱,反倒會被他們嫌棄。
結束最後一個獵夾的安置,他們倆攙扶著起身,對視一眼大笑出聲,然後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他們要收拾行李,趕緊去其他州繼續他們的生意……
呼——
初春的晚風很涼,將他們的醉意吹散了些,讓他們的視野也愈發清晰。
靠近,再靠近。
視野裡映出高高聳立的煙囪,映出灰暗單薄的小屋,映出……映出一頭在月下發光的純白巨狼。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渾身都像是沒有上潤滑的機械,僵硬得不行。
酒幾乎是一下就醒了,喉嚨裡充斥著尖叫聲,被強行壓下,幾乎叫他們咬碎了牙根。
“嗚——”
長達兩米,重逾70公斤的巨狼,光是遠遠看著,便叫人心生畏懼。
而它在月光下仰頭長嘯,聲音幽幽,像是置人於死地的毒蛇,將他們的心臟倏地揪緊。
一人剛想要後退,便見白狼停止了呼喚,低下頭,一對反射著月光的幽幽獸瞳鎖定了他們。
獵戶的經驗告訴他們,狼一般來說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它們是很聰明的動物,都知道人手裡有著武器……
但他們隨即又想到自己隨手丟下的獵夾,想到不久前的玩笑發言,某種驚悚的不安感席卷全身,讓他們眼前發黑,頭暈目眩。
而在這時,白狼緩緩朝他們走來。
“啊!!”
心理防線便是這樣被擊潰的。
他們都知道自己跑不過狼,但任誰都無法做到在絕對的危險面前保持冷靜,更何況,他們都在想著,萬一白狼去追另一個人呢?自己不就可以逃出來了嗎?
才親密攙扶的二人瞬間換了臉色,都用力地推了一下對方,努力往自己認為的安全方向跑去。
但這對白狼沒用,狼最擅長的便是驅趕獵物。
“嗷嗚——”
枝葉將月光遮掩,昏暗的環境迷惑人的感知,低沉的嘶吼聲激起人的恐懼,原本分開逃亡的一人逐漸被逼至同一處。
兩個人都覺得狼在跟著自己,都疑心身後的腳步便是白狼,腳步越跑越雜亂,到最後渾渾噩噩,都不知自己究竟在哪裡。
一旦以為自己安全停下腳步,餘光便看見一抹白色朝他撲來,讓他隻能不斷奔跑,力竭也不敢停下。
直到他們被逼入熟悉的林中。
哢噠——
哢噠——
他們踏入了自己才布設的陷阱裡。
“啊!!”
劇烈的疼痛讓他們被恐懼操控的大腦勉強理智起來,打量自己的處境,隨後便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中。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些獵夾的威力,緊密咬合的金屬齒牙加上金屬套索,幾乎是將獵物鎖在原地,哪怕自損一腿也逃不了多遠,老道的獵戶會循著血跡找上去……
“……”
耳畔一直逼迫他們的威嚇聲忽然停了。
盧克神誌不清地抬眼望去,隻見那追了他們許久的白狼正停在林中入口處,氣息平穩,用那對冷淡的無機質獸瞳打量著他們。
——像是在打量他們身上有哪幾塊好肉。
盧克的臉劇烈抽搐。
那種眼神,明明是他們曾經看獵物的神情!!
他終於明白一路上的熟悉感是什麼了。
白狼逼迫驅趕他們的舉動,那種玩弄戲謔獵物的心態,和他們平時獵殺動物的行為,彆無一致。
但,但這怎麼能一樣!!
他們可是人啊,他們怎麼可能成為獵物!
啪嗒。
啪嗒。
白狼冷漠打量他們幾秒,忽然抬起爪子,緩緩向他們靠近。
恐懼重新占據大腦,兩人開始瘋狂掙紮,被困住的那隻小腿隱約發出骨骼碎裂的聲音。
他們頓時又是痛苦又是畏懼,又不敢發出聲音吸引白狼注意,隻能在喉嚨裡隱約發出哀鳴,眼神裡溢滿恐懼。
和那天的老鹿多像啊。
易地而處,這對他們二人來說或許是頭一回。
白狼緩緩靠近,卻沒有上前攻擊,而是坐在了他們的幾米外,安靜地注視著他們,施以無形的壓迫。
他們或許會在林中困上幾天,然後死於連續幾日的驚嚇與不安;又或者會碰巧遇上饑腸轆轆的野生肉食者,然後被困在原地分食而死;再或者會努力掙脫陷阱,然後死於傷口的感染與失血過多……
這些都是可預見的命運,因為無數林野中的動物就是這樣死去的。
白狼沒有攻擊這兩人,就像它之前沒有試圖攻擊受傷的老鹿一樣。
但心態明顯不同。
因為當發現二人似乎冷靜下來時,白狼便會站起,衝著他們威懾性地低吼一聲,然後繼續觀賞他們掙紮的表現。
那森然冷冽的獸瞳,淩然中不帶殺意,讓此情此景不像是普通的來自野生動物的襲擊,而像是某種審判。
——來自無數葬身於陷阱,無望死去的動物們的審判。
“啊啊……”
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感,再加上強大獵食者在一旁的威懾感,倒真讓二人陷入了某種惶惶不安的狀態中。
他們一度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林野中最為弱小普通的動物,在獵戶的陷阱掙紮的同時,還要警惕隨時可能到來的,來自掠食者的襲擊,孤立無援。
痛苦……
一人奄奄一息。
但觀眾們並不買賬:
【該,真是活該啊你們。】
【林中哪裡又來的夾子?!你們兩個還敢放??】
【本來看他們居然這麼快出獄了就已經很驚訝了,現在竟然還敢繼續偷放獵夾,該,夾的就是你們!!】
【狼狼什麼都沒有做哦,我作證,它隻是在林中跑步鍛煉,然後碰到了兩個被自己的陷阱困住的人類誒。】
沙沙。
陌生的動靜自身後傳來,白狼懶懶動了動耳朵,轉身,果不其然看到幾個熟悉的武裝人站在它身後。
“你,這,我……”
本以為是白狼暴起傷人,仔細一看兩個人竟然是被獵夾困住的,原本打算用刺激性氣味驅趕狼的人一時語塞。
獵夾??
那肯定不是白狼做的啊!
……不對,獵夾?!
都把這塊區域也劃為保護區了怎麼還敢放獵夾??
震撼中,連白狼悄無聲息離開他們都沒有發覺。
回過神來,他們趕緊將那兩人解救出來,但那兩人受困的那條腿已是扭曲破碎,今後恐怕就是個殘疾人了。
……哦,不止,提前出獄,再度偷放獵夾,一次犯案,這一係列事情累積起來,這兩人說不定還得先去監獄裡多待幾年。
不過,這兩人貌似精神出了點問題,不知道是不是那時被嚇壞了,也不知道最終結果究竟會如何。
這件事算是白狼做的嗎?
好像不是,又好像是。
這個事件傳到網上,一個網友給了恰如其分的評價:
[如果用人類社會的比喻,兩名獵戶是犯罪者,他們所受到的懲罰取決於他們本身所犯下的罪過。]
[白狼更像是大法官,它隻是代替那些曾被盜獵者無辜殺死的動物們,對獵戶降下審判而已。]
說到後面,他沒忍住夾帶私貨:
[但是我真的受不了啊,為什麼稍微交點錢就能讓這兩個家夥被放出來啊,其他的人也是這樣草草放過了嗎?]
[那倒不如交給白狼來懲罰吧,我覺得它既克製又冷酷,還不會被輕易賄賂。]
[它甚至沒有親自咬碎這兩個人渣的喉嚨,隻是蹲在一邊默默嚇唬他們,真正擊倒這兩人的是他們自己遲來的良心。所以我覺得可以為白狼的冷靜理智給它頒發獎章,哈哈。]